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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深处

天空之梦 · 未尽 · KLEIN BLues

最近修改
2026.07.13

序

时钟打了六点,已然是黄昏了。

我伫立在窗边,空气中满是的沙尘在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户,洒的满桌都是金黄。

梧桐叶满秋,风帆影动,桂树花浓。

秋天了呀。

秋天呀,秋天。

我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我所生活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秋天。

这里没有桂花和梧桐,没有渐凉的秋风,也没有越来越高的天空。

这里是EHIS-4,一个没有季节的星球,一个没有生命的星球,这里几乎所有的陆地都是荒漠,高温覆盖了四季的每一天。伴随着高温的还有沙尘,无边的沙尘将天空染成了黄褐色,难得看见太阳,至于蓝天,那更是只能存在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中了。

然而,这里是三亿人的家园。无论他们情愿或不情愿,他们都生活在这里。因为这里是全宇宙经济最发达的地区之一,许多人为了生计不远万里前来,只为了能养活自己和家人。所以即使被风沙划破了脸颊,他们依然生活在此。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也适应了这样的天气,他们的后代从小在这里长大,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来说便如每日的白昼一样平常。

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秋天呀,秋天。我时常挂在嘴边。

还会有人记得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吗?还会有人记得四季轮转吗?

就连我,也从未见过它本身的模样。可仅仅是书中的那只言片语,也能激起我不尽的念想。书的封面上印着“EARTH”的艺术字,在那后面,是一个青绿的星球,陆地衬着海洋,明媚地,仿佛周围深邃的银河也不再冷寂。

谁能想到,EHIS-4的法律禁止种植植物,星球的植物和动物都遭到灭绝,为的是那可笑的工业发展。

这里的人们不记得地球,不记得那是人类的本源,也不再记得那郁郁葱葱的世界。

不再记得春天的野花,冬天的雪。

不再记得秋天呀,秋天。

书是一年前,那个少年,送给我的。

那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意外。但那场意外,却将一点来之不易的生机,给了我,和这个世界。从此我相信,荒漠中,细雨仍在,它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降落。

章一 晴天的 启程

好不容易从睡梦中醒来,我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今天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所以我决定去早一点。爸妈从暑假开始就没回来过了,现在也没有回来的打算,看来那边是真的很忙啊。

我坐在床上想着,该用什么当早餐呢?

点开床边的全息终端,浅蓝的光束在我的手边形成了图像——那是虚拟的触摸屏。外卖种类很多,我划动着屏幕,大海捞针般寻找着一份满意的早餐,电子合成的人声在播报今天的天气。

“今天是10月2日,天气晴,局部扬沙,伴有3~4级阵风……”

是晴天啊。我小声说着,选了自己还算享受的椰蓉面包和牛奶。在这个星球上,人们吃的都是工厂的合成食物,时常会有一股不清洁能源的味道。说实在,我很讨厌这样的味道,可同学都没这样的感觉。

可能是我太过敏感了吧。我一直很好奇,像面包,以及椰蓉,到底是由什么加工而来的。我问过初中的老师,但他说他也不知道,还说我关心的事太多。明明是个挺正常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不想提起呢?

我翻身下床,简单地梳洗着。过了三个月的暑假,突然这么早起来,身体有些许疲惫,仿佛拖着巨石一般不听使唤。送早餐的无人机在敲打着窗户玻璃,我打开窗户取下盒子,走到桌边坐下。晴天是难得能见到太阳的日子,我看向窗外,那个澄黄的圆球正从沙丘的那头缓慢地升起,将本来就是黄色的天空染得更加显眼。

晴天的话,气温会比往常高不少——失去了沙尘的阻挡,阳光直射的威力是很恐怖的。椰蓉面包很难咀嚼,就像一团纸一样堵塞在嗓子里,真不知道同学们是怎么受得了的。我被面包噎得慌,赶快拆开牛奶的包装,插进吸管,深吸了一大口。牛奶的味道也没好到哪去,感觉就是掺了糖的纯净水,它带着面包冲进胃里,留下一抹余韵悠长的酸味。

这到底是用什么做出来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个问题,可是没人能解答。

“这个世界好奇怪啊!”

我被我自己吓了一跳,这句话突然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但我仔细想想,也并无道理。生活中好多事情我们都没法解释,可我们不也习以为常了吗?世界一直是神奇的,只是我们早已熟视无睹。

我咽下最后的面包,走到厨房扔掉牛奶的包装,再回到卧室打开衣橱。学校早在一周前就已经将校服寄了过来,开学第一天强制要求穿校服,现在它正整齐地挂在那里。看来不用考虑衣服的搭配了呀,我窃喜,搭配衣服对我来说简直是灾难,我一直搞不懂什么颜色搭配才是合适的。于是到最后,只要出门,我就只穿纯黑或者纯白的衣服。因此,虽然校服的样式算不上好看,我还是很喜欢。校服有两套,下装是一套裤子和裙子,而今天是最适合穿裙子的日子——只有晴天才能,风沙是会把皮肤划出血痕的。

我换上校服,走到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真的很不好打理,所以每天出门之前我会好好梳一下。校服有些偏大,衬衫的下摆已经垂到了大腿,但裙子很合身。我后悔没试穿一下衬衫,至少还能和学校申请调换。现在只能将就着了。

我看了看门上全息投影,时间不早了,我穿上白色的运动鞋,拿着我出门必带的帆布袋,打开门,小跑着下楼。楼下一如既往地堆积着沙尘,已经好久没人清理了。前几天是连着的风沙天气,没有人会冒着危险出去清理门口的沙尘的。我小心地走过那片沙地,细小的沙粒很容易钻到鞋子里,再也出不来。

我居住的地方和学校中间有一片沙漠,沙尘在不断地移动,所以即使曾经有一条道路,很久前就被风沙埋没,现在只能勉强辨认它蜿蜒的形状。步行很容易迷路,行人只能乘坐每日的公交车通过这里。我推开窗向外看去,天气还算晴朗,远处也不见象征着沙尘暴的深棕色云团,今天可以不用带伞了。

所谓伞,其实是一个不太准确的名词。毕竟现在的伞以及不同于过去——有幸在一本百科书上看过以前的伞。现在的伞其实是一个空气屏障,能从前端喷出高压空气,阻挡面前的狂风和沙尘——EHIS-4很少有雨水,所以它也失去了本来的作用,没有了伞骨和防水的布料,只剩下了圆柱型的握把。

同样是晴天,在我看来也有等级之分。今天算是挺不错的晴天了,泛黄的天空中能隐约辨认出些许湛蓝,朝阳也比平时晴朗许多,空气很清新,能像这样大口呼吸而不用怕吸入尘埃的日子并不多。我走在去往车站的马路上,刚刚清洁过的街道看不见堆积的沙尘,街旁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天空和远处的沙丘,讲述着城市那头发生的事情。整个城市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一定是因为这难得的晴天吧。

EHIS-4很少有晴天,少到经常一连十几天看不到太阳。即使是晴天,也会很快被不尽的尘埃遮住,EHIS-4的天气是无常的,今天这样的极其晴朗的天气很少见。大多数时候,沙尘和大风会席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时太阳便被埋没在一片棕黄当中,成为了天空中一个没有意义的光点。

我慢慢走着,离早班车发车还有半个小时,没必要那么早到车站——去早了也用。漫步在街道,享受着清新的空气,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时候还早,还不见那匆匆的行人,只有些许车辆从我身旁驶过,相比于市区每天清晨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显得冷冷清清。我住在郊外,这里大多是当年的移民,大人为了生计而奔波,常年回不了家,他们又很少有子女(能养活自己就很了不起了),这里很多房子就这样闲置了。

说起来,爸妈也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了。

我的祖辈为了生计迁徙到这里,一晃已经三代人了。爸妈在太空的船厂上班,每月的薪资不算多也不算少,能让我在基本生活之外有些许爱好。最近听说因为那个外太空的星系(好像叫泪城)与联邦的关系恶化,为了生产更多战船,船厂每天都会加班,爸妈没法抽身回来。前天和他们打电话时还说最近几个月都回不来,唉。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公交站台门口。站台建在空中——所谓公交其实是两个站台间的缆车。我坐上观景电梯,随着高度的上升,地面上的物件逐渐隐去了实际形状,变成了一小洼单纯的颜色,汇入代表着沙漠的澄黄中。

也很无聊吧,毕竟整个暑假都没见过同龄人。我家周围没有任何一个我的同学,她们都住在市区,她们也不会有心到专门到这里来——我大概也不会跑过去,毕竟我在班级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初中三年她们是否认识我都是个问题。寂寞的时候,我只有与漫天的沙尘为伴,这是这个星球最不缺的东西。

好不容易,暑假结束了,开学了。

希望能交到朋友吧。我上的初中是全星球最好的,高中也是。这种学校一听就是有钱人聚集的地方,贸然交友的话,招致的大概率会是嘲笑吧。于是整个初中我都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尽量不和同学交流。可惜最后还是没能避免那样的结局。

往事不堪呀。到了高中,我又该怎么办呢?我思索着,不料电梯已经到了顶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公交站台正对着门口。我本来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的,可那玻璃栏杆旁边却无疑站着一个人。他似乎在眺望着远方,风吹过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发梢,可他并没有发现——或是发现了却没有在意。他穿着的是和我同款的校服,看来他和我应该是同校,只是不知道他是学长还是与我同届。但无论他是否与我同届,我直觉中的谨慎都在提醒着我不要贸然接近他。

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公交站台,尽可能放慢脚步,想不引起他的注意。但当我快要到达目的地时,他不知是听到了我的脚步,还是仅仅想理顺自己的发梢,他倏忽地回头,一只手抚着头发,另一只手拿着书,正好看向我的方向。我正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的目光正好与我相遇。

和我一样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他的脸庞给我一种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感觉,像来自另一个,我所未知的世界。他穿的校服松松垮垮的,并不适合他偏瘦的身材,但却异常干净和整洁。校服的左侧是和我一样,蓝色的EHIS-4第一航空航天中学的校徽。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蔑,没有惊讶,甚至连好奇也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不带有任何情感。

他就这样不带感情地看着我,恐惧充斥着我的内心,我无法挪动哪怕一步。我祈祷着他能快点移开目光,可他似乎看不出面前这个陌生人的为难之处,仍然目不转睛。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朝他喊道。

“看完没有啊!”

我喊得一定很大声,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然而,他只是耸耸肩,用一种仍是平静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说道:

“你也是这所学校的吧。”

没有半点疑问的语气,仿佛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值得惊讶的。

“我也是的。看来我们要坐同一班车了。”

依旧是同样的语气。

说完,他便独自朝着站台那里走去,剩下我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不远处已经传来缆车的声音,站台也开始播报缆车即将抵达的消息,可我却没法移动脚步。这个少年身上的疑点让我不自觉地敬而远之。即使观察了他许久,我仍是无法判断他是否有恶意。而且,无论如何和一个陌生的男生单独乘一辆车也是很危险的。我目送着他进入缆车,直到车门关上,我才长抒了一口气,坐在公共座椅上等着下一班车。

下雨了。

水汽弥漫在沙漠的上空,淹没了远处的沙丘,我打开窗户,微风阵阵。

是很适合回忆的时候。

其实那天,算是我们的初见吧。

本来没准备从那里走,只是父亲出差却把我拐上了,于是就只能绕了远路。又担心迟到,毕竟是开学第一天,就提前出发了。很多很多的机缘巧合才能凑成这一次相遇,想想真是很奇妙呢。

当时我在想什么呢?已经不大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天是难得的晴天,公交站台上视野又很好,我在眺望远方的时候似乎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就看见了她。她一定是在偷偷观察我吧,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小心翼翼,每一步都避免发出声音。我的出现大概吓着她了,我看她动都不敢动。

她穿着的是第一航中的校服,自然与我同校。

所以当她朝我喊的时候,我选择了我自认为最轻松的语气明知故问。

可她仍是不说话,连基本的语气词都没有,我便尝试着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然而我失败了。很奇怪,我发现我读不懂面前的这个人。她不像我以前的同学,她们总是装作很成熟的样子,其实那可笑的心机一眼便能看破。面前的她似乎在竭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她没有架子,也没有心机,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也许是——天真?

我读不懂她,所以我选择了与她保持距离。虽然说了要乘同一班车,但她没有上来,最后还是我一个人去的学校。这也正合我意。只是后来听说那个女孩等了下一班车,最后迟到了,还是希望能说一声道歉的。

父亲出差的时候给了我一本书——或者说纪念册。纪念册叫做《地球》,里面记载了地球所有的物种的简要信息并附有图片,是父亲的珍藏。

我来自地球,但我对那里却没有太多印象。三岁的时候,父亲因为工作调动,带着母亲和我来了这里。地球在我的记忆中,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残影,无法拼成完整的图像。久而久之,我放弃了对那里的念想,一心一意地在这里生活下去,我也开始自我怀疑,那样的星球是否真的存在,或只是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也和这里一样了无生机。

这里的其他人,我的同学,都不相信地球的存在。那里真的是人类的本源吗?还只是小说中无知的幻想罢了。

我向父亲询问着,然而他只是摇了摇头,给了我这本纪念册。他说我会在里面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但我厌倦了,我讨厌不停地质疑,却又找不到解答。既然对这个世界来说,生机并不存在,人们也不相信它存在,那就当它不存在好了。高中第一天,父亲让我把那本书带去学校,可我却想摆脱它。

高一的时候,情况大抵如此。我很迷茫,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

所以,我很庆幸那天能和她相遇。

因为错过了早班车,第二班车又因为故障延迟到达,抵达学校的时候已经迟到了。

落寞地走进校园,我在分班公告牌上寻找着我的名字。公告牌是全息投影,而公告的字体又很小,在阳光下很难辨认,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找到我的名字。气温已经很高了,今天是晴天,太阳毫不吝啬地倾泻着光和热。高温让我感到阵阵眩晕,顾不上那么多,我赶快朝最近的教学楼走去,不管怎么样,室内的空调总会让我好受些。

我的学校——EHIS-4第一航空航天中学,建在城市与沙漠的交界处,这里的空气比城市里更加干燥炎热,正午室外四十多度的气温可不是人能忍受的。好在学校设施齐全,每幢建筑都安装了空调,建筑之间也建造了空中走廊供人走动。只要进入了建筑区,就可以和高温说再见了。

我小跑着,终于跑到了教学楼门口,拉开玻璃门冲了进去,却没提防前面的人影,我一头撞了上去。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我跌坐在地上,手掌勉强撑住了身体,痛觉从手腕经过手臂传向大脑,如同被截断了一般难以忍受。下一秒,我听见哗啦一声,似乎是书掉落的声音,还有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应该也被我撞得重心不稳。

“没事吧。”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

不带有任何感情,他平静地说道。与我早晨见到的那个少年简直一模一样。

我竭力让自己站起来,可支撑了我全身重量的手臂痛得怎么也使不上力,小腿也因为刚才的小跑精疲力竭。我试了几次,可都以失败告终。

“真的不需要?你看起来……受伤了吧。”

仍是那种语气,可中间似乎夹杂着些许关心和不安。

我摇摇头,仍然选择不相信面前的少年。虽然我们曾经见过面,但他有什么目的我仍是不知。尽管,在他的话语中我听出了几分对我来说难得遇见的真诚,我从未在同龄人的话语中听出的真诚。

“我没事。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请你离开。”我看着他深黑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竭力地让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他注视着我一言不发,然后捡起掉落的书,快步走向身旁的楼梯,消失在了拐角处。

我坐在地上,等待着手臂的痛感缓解,眩晕感在消失,我环顾四周。我所处的位置应该不是这幢建筑的正门,门廊有些逼仄,但澄澈的玻璃门和幕墙消除了这种感觉。左手边是楼梯,那是他刚刚上去的地方,视野所及没有任何房间,只有一堵纯白的墙壁。大理石砖的地板一尘不染,和外面飞扬的风沙鲜明地对比着。温度很合适,楼外的高温仿佛并不存在,而只是玻璃后面的背景罢了。

小腿恢复了力气,手臂的疼痛也缓解了过来,我将手掌移动着,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位置用力。正在我摸索时,手碰到了一个硬质的东西,转身查看,原来是一本书。我将它拿起,放在我的膝上,整理了一下有些折痕的书角。四下里无人,我来时虽然匆忙,可也没有看见它的踪迹。想到刚才似乎是书掉落的声音,一定是那个少年的吧。

麻烦了,是我撞的他,这本书也是因此而落下的,我必须找到他,把书还给他。可刚才我也没能开口问一下他的姓名和班级,诺大一个学校,我该上哪里找他呢?他是从旁边的楼梯上去了,也许他还没走远?

想到这里,我顾不上手臂的疼痛,赶快站了起来,两步跨上楼梯,又赶快跑上二楼。楼梯有两层,每层都有数十级台阶,小腿又开始酸痛了。好不容易到了二楼,又有一个问题摆在我眼前——是继续上楼,还是从二楼的走廊前往下一幢建筑?我后悔没好好听刚才他走的时候,脚步是从哪里消失的。现如今,我必须马上做出抉择。

我跑向了走廊。我相信了我的直觉,同时也因为这是去往教室的方向——即使没有追上那个少年,我也可以先回班,等有时间了再做决定(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呀,而我已经迟到十分钟了!)。先是经过了建筑间的空中走廊,又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办公室(我看到有老师在这里),接着是一间间教室。我快步走着,到这里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因为再经过一个空中走廊到达下一幢建筑,我就已经到教室了。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走廊的尽头就是教室了,可走廊上空无一人。

看来,走错了啊。

我放慢脚步,慢慢地朝教室走去。好奇地,我将那本书举到眼前,总不能为了它花了那么大力气,连是什么也不知道吧。书名是个我不认识的单词“ERATH”,用烫金的艺术字印刷在一颗蓝绿相间的星球上,在单词和星球之后,是一片灿烂而又深邃的星空。

“EARTH……EARTH?这是什么意思?”我自言自语。无论是这个单词还是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我都未曾见过。EHIS-4是很单调的黄色,只有两极还残存着海洋,而显出一小片蓝色——那蓝色中也存在着几片象征着岛屿的浅黄,如同蓝宝石中的杂质一般扎眼。那样大面积的海洋根本不会存在的吧!我想,这肯定是一本科幻小说,描写的是另一个星球吧。

等一下,既然是小说,那是禁止带入班级的啊!快要走到班级门口的我突然想起来暑假看过的校规,小说被列为违禁品。好在班级门没有正对着我,老师和同学应该还没发现我。我赶快取下帆布包(可能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人带了的东西),将这本书藏进了厚厚的《明义小题精练》中。干完这些(还好我想起来了),我才向班级门走去。

如同这所学校一样,教室也很宽敞。班级靠近门的这一端是讲台,一张张桌子横向排列着。桌子很长,桌上装备了全息投影仪,有的已经开始工作,有的仍是待机状态。教室一边是走廊的墙壁,另一边是通透的玻璃幕墙,墙上还有投影在显示着今天的天气和温度。这间教室就如同教堂一般,丝毫没有拥挤的感觉。

我走进教室,没想到老师并不在。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先来的同学,我发现只有一张位置空下了,那是班级最后的位置。顾不上那么多,我赶快走过去坐下,避开同学的目光。好在他们光顾着吵闹,貌似没人发现我。我拉开椅子坐下,放下帆布包,大口地喘着气。终于,终于到了,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发现,我有些惊魂未定。开学第一天就发生如此多的意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摊在桌上,回想着一路上发生的事情。那个黑发黑瞳的少年,还有“EARTH”,和那本小说,我还没有将他交给失主……

早上起的很早,又是一路上的奔波,好困……偏偏是开学第一天……还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身体上的疲惫让我不知该想些什么,该干些什么。我的位置虽然在最后,但靠着落地窗,趴在桌上,我能看到学院的景色。太阳透过稀薄的沙尘,穿过滤光的教室玻璃落在我的桌上,没有了在窗外的威力,反而让人感到温馨。视线看向落地窗外,浅蓝的天空,远处高楼朦胧的模样,如同梦境一般,模糊着,令人向往。

我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全息终端,淡蓝色的影像跟随着我的手心移动着。我将投影移向太阳,阳光透过投影变成蓝色,投影也因此变得晶莹了起来。我注视着投影那边因为滤光的玻璃而不再耀眼的太阳,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阳光仿佛给了我一种生命的力量,一种我从未感受到的力量,从内向外的力量。这股力量驱使着我坐起身,如新生的生命一般,细嗅着周围的空气。

这时,老师终于来了,他夹着平板,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她好高啊)。那位老师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或许不该随意猜测别人的年龄)。他穿着西装,像是没有打理好的样子,衣领皱皱巴巴的,领带也打歪了。他应该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还带着属于二十几岁的洒脱吧。那个女生,不像是和我同级的样子,她没穿着校服,而是淡蓝色的无袖连帽衫搭配上米黄色的长裤,简约的短发服帖地垂在脑后,没有任何修饰,看上去清新而又露出成熟的感觉。

老师对站在旁边的她在讲台上说了些什么,又扫视了教室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对着那个女生小声说着,指着我的方向,那个女生便径直走向我的座位。她从教室后面随意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了我的旁边。

“早上好啊,学妹。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她小声地和我打着招呼。

一上来就叫我学妹,架子好大!不过她的声音听起来挺亲切,我便没有太讨厌眼前的女生,而且至少证明了她确实是我的前辈。怪不得身高这么高,等我到她的年纪,我也可以像她一样吗?

“早上好。”我也低声回应着她,

她坐了下来,一把点亮了全息终端,调出了她的社交账号,然后将投影推到我的面前,完全不顾老师看着她愠怒的眼神。

“遇秋,叫我秋好了。这是我的ID,回去记得加我。”

“哦哦。”

真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呢,我暗中想道。她的身上有一种阳光的气质,就像刚刚我从太阳中感受到的样子。虽然有时有些强势,但从不会让人感到尴尬或无趣。她大概也很擅长化解矛盾吧。她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而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那么,你叫什么呢?”她说道,眨着眼睛。

“羽梦,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她捂着嘴低声笑着。

“好可爱,还会说‘初次见面’啊。”她笑道,“不过名字很好听。”

好奇怪的人啊!虽然随意评价他人有些不妥当,但被夸了还是挺高兴的。我还从来没从同龄人身上听到类似的话呢。我将她调出的投影翻转,投影自动转换成了我的社交信息,我将它推到了遇秋的面前。

“哦!谢谢。”她说道,将投影握进了手中。这是保存并关闭的手势。

“咳咳——”是老师的声音。全班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和遇秋也停下交流,看着讲台上的他。

他调出了讲台的全息终端,投影充满了教室前端的全部空间。他就在这一面蓝色的荧幕后面向我们说话,全身都被染成了蓝色。窗户检测到了投影的打开,自动增强了滤光量,减少了外界光线的进入,使得教室内的投影更加清晰。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从今天起——”

“你们的高中生活,就开始了。”

我看见教室里的同学都坐直了身子,班里静悄悄地。我擦拭着桌上的灰尘,灰尘悬浮在空中,在阳光中打转。我想不论是谁,不论是否在意,此刻都应该有所感触吧。

第一天不算完美,但又有哪一天会是完美的呢?不管怎样,我告别了以前的自己,开始了一段新的旅程。

章二 黄昏入夜中

手指拂过课桌,触感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可总感觉有些陌生。

一整年过去了,这里还是熟悉的模样。教室后面的板报还是我亲笔画上的,如今已经有些褪色,还有些颜料早已剥落,掉在地上,应该很快就会被扫掉吧。

我很幸运地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全息终端的使用记录,教室的板报,甚至他们呼吸的空气,都会有当年我的痕迹吧。我还记得这里的每一个物件,我相信这里也会记得我。

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高一时光,我懵懂无知,却又在不断成长的高一时光。我开始学会独立地规划自己的人生,我热爱着旅行,家里的经济也足以支撑我的爱好。我便一边学习,一边规划着毕业以后的计划。父亲支持着我,他给我讲述着其他星系的故事,还给我看过他旅行时的照片,鼓励我多去外面看看。

可不幸的是,这一切都变成了无望的泡影,高一快结束的时候我患上了一种怪病。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将会危及生命。不得已,我在病床上度过了无聊的一年,度过了绝望的一年。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色彩了。

世界在我眼中,永远只有黑白。

EHIS-4是个单调的世界,它没有普兰沃兹星系绚烂的彩色,也没有地球的青翠和蔚蓝,它只有荒漠的黄色,没有生机的黄色。可悲的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很单调,可我只有接受,那个只有我自己看到的,更为单调的世界。

父亲带我来这里,看中的是EHIS-4全银河系最好的经济和教育资源。等我完成学业,公司的分部也可以站稳脚跟,他便会带我离开这里。我还有很长时间去看看地球,去看看普兰沃兹,甚至去看看泪城。

还有两年,高中就毕业了,届时我也将离开。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在病床上,我无数次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我会如此之不幸?我很羡慕EHIS-4的人们,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但他们仍然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着。而我再也不能过那种无知但无虑的生活了,我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去发现黄沙以外的世界,我别无选择。

出院了以后,我选择麻痹自己。我不再想着离开这个星球,而是去盲目地适应它,盲目地变成这里的一员。我将所有的照片和旅行计划锁在箱子里,扔掉了钥匙,关掉了指纹解锁的功能,暗自发誓不去看它一眼。黄沙逐渐埋没了它们,可我没有回头。

过完了暑假(或许对我来说并没有这个概念),学校安排我复学。凑巧的是,我上课的教室正好是一年前我上高一时的那间。那间教室停用了一年(学校教室使用是一年一换,且原来的教室暂停使用一年),所以现在,它仍然保留着我离开时的模样。

可我已然记不清那我亲手画上的黑板报,是何种色彩了。

我穿的衣服,如果我没记错,是淡蓝色和黄色。不过它们现在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形容词罢了。

桌旁的那个女生,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与我分享课桌。那就打个招呼,希望她会回应我,而不是满脸不情愿地看着我这个鸠占鹊巢的人。

“好啊!”她回答着,笑着歪着头,像初生的生命一般天真无邪,不含有任何杂质。

我没法看出她的瞳色。但我想,一定是蓝色的吧,那样的纯净,那样的无暇,如同一块水洗过的蓝水晶。她披着长发,如瀑一般,又如同小提琴的音色一般悠扬。虽然穿着校服,可并不俗气,反而有种邻家少女的美好。

我笨拙地接受了她,这和我预想的不同。我本以为我的性格会让别人与我很难相处,我是个挺强势的人,可她并不在意,就这样接受了我。所以我想,无论那时多么幼稚,多么不切实际,现在都该放手了。

我环顾着班级,全是我不认识的面孔。我就像一个真正的高一新生一样,去了解新的老师和同学,去发现和接受这里的一切。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我终会熟悉的。

放学之后我回到家,在沙地上挖出了一个方形的深坑,汗水滴落在地上,很快湮没在了沙地中。我将那个箱子放了进去,重新填上,这是它的坟墓,也是曾经的我的坟墓,

我悲哀地想,再见了,从此我的世界中,只有漫漫黄沙。

坐在床上,我疲惫地整理好明天要穿的衣服,并仔细叠好放在床头,开学第一天总算结束了。本来以为第一天不会有什么学术课程的,可老师丝毫没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连自我介绍都免了,一上来就是数学,物理,核心概论这种超级难的东西。

叠完了衣服,我一头倒在床上,本想放松一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没想到后背压到一个硬的东西,我痛得从床上一跃而起。

“好痛!”我揉着后背说道。

回头才发现那是早晨捡到的《EARTH》,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放在床上的。我大概是想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来翻阅一下吧,可是却忘记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已是晚上11点。想到明天早上七点就要到校,我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摇着头将它塞进了帆布包。时间不允许我再看这本书了。我一头扑到床上,柔软的被子和床垫吸走了身体上的疲惫,我定好明早五点的闹钟(好早),关掉灯,很快进入了睡眠。

无梦的睡眠很令人精神充沛,虽然起的很早,可是没有困意。第二天是风沙天气,我“享用”完早餐,在衣橱前挑选着,今天不能穿裙子了,有些稍稍遗憾。我从鞋架上取下鞋子和伞,推开门,沙尘弥漫在门廊里,我捂着鼻子和嘴,快步走出了建筑。外面的天空是我熟悉的暗黄色,太阳隐没在了沙尘后面。

我握着伞的后端,按下开关,一股气流向前方喷了出来,推开了面前的沙粒。虽然能见度仍然不高,但至少能够避免吸入细小的沙尘——我只要遇到就会不住地咳嗽。清晨的路上依旧没有行人,今天连车都没看到,也许无边的沙尘让人们都不愿出来。

但这里本来就没多少人再留下了,我想。

慢慢走到公交站台,乘着电梯,我想起了昨天的那个少年,今天他也会在这里吗?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的心跳微微加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紧张。能在这里看到同龄人,而且与我同校,是一件很不容易,或者说基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即使我对他了解有限,我还是很期待的。更何况,那本书,还放在我的包里,如果能遇见他,我就能顺便还给他了。

然而,站台的玻璃旁空无一人。

“果然,他没来呀。”我自言自语。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我多少有些失望。我走向昨天他伫立的地方,像他一样眺望远方。站台建在一百多米的高空,这里的空气已不像地面那样充满沙尘,风中有些细微的清新。我从站台上俯视着,沙尘如同幕布一般遮蔽了站台下的全部,目光所及只有地面上建筑的轮廓。

我突然感到有些无助,无边的沙尘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而我只能在伞的庇护下聊以生存。想来,我还没有去过沙漠的深处,那里又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世界呢?

远处传来轨道摩擦的声音,站台的扩音器开始播报,我乘的早班车马上就要到了,我赶快收回目光,跑向上车的地方。早班车里空荡荡的,我挑选了最边上的位置,那里可以不被后上车的人打扰。随着车门的关上,缆车开始缓缓移动,我舒适地倚在座位上。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我从肩上取下帆布包,拿出那本书,放在了我的两膝上。

书并不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而且装订地很精美,封面甚至每一页的边缘都是烫金的。我翻开第一页,扉页很简洁,只有两行字,应该是书的标题:

E A R T H

地球

地球……应该就是封面那个蓝绿相间的星球吧。带着好奇,我翻开了下一页。下一页也只有两行字,印刷在居中的位置:

谨以此书:为了纪念人类的本源。

——无论是谁,都不能忘却自己的故土。

人类的本源?这个短语突然勾起了我的一丝念想。从我出生到现在,没有人告诉过我人类从何处而来,而我也从未有过疑问,仿佛我一直知道答案一样。虽然我知道人类的脚步已经遍布银河,但人类究竟来自哪里,无论是我还是我的同学,都没有答案。我们就这样忽视了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想过我们到底从何而来。

我继续翻开下一页,第三页是银河系的星系图。那是一个深蓝色的圆盘,无数星星环绕着黄白色的银心。所有人类聚居的地方都镶嵌着钻石,一行小字标出了名字。我在星系图上仔细地寻找着,在靠近猎户座旋臂的地方找到了EHIS星系,那里镶嵌着一颗澄黄的钻石,旁边银色的字体写着“帝国重工业星组”,那是EHIS的全称。

手指拂过书页,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钻石的突起,密密麻麻的,令人安心。手掌左下角那颗钻石是最大的,那是一颗纯蓝的钻石,金色的字体写着“地球”。

那里就是人类的本源吗?我问着自己,将书合上,封面上的星球覆盖着碧绿的颜色,是我从未在EHIS星球上见过的色彩。我不知道那种颜色代表着的是什么,可是碧绿配上蓝色的海洋(应该是吧),看起来是多么的和谐而又生动。

可我突然想起,这只是一本科幻小说啊,只是人的幻想而已。人类究竟来自哪里,或许连作者也不知道,他只是幻想了一个所谓的本源,用它作为背景展开叙述吧。我点开了座椅上的全息终端,将我的问题输入了进去,可结果却令人失望。

关于“人类来自哪里?”的回答要么就是词不达意,要么就直接给出了“人类来自受精卵。”这样牵强的回答。我尝试换了几种说法,可结果依然相同。我又在百科里输入了“地球”这个词条,这次更令我失望,百科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词条,也没有相关的解释。

看来“地球”真的只是那位作者想象的产物了。但是,第二页的两句话依旧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虽然网上没有答案,但我也许可以问问那个少年——他是这本书的主人,他应该能解答我的问题。

我将书收到帆布袋里,又将袋子背到肩上,挥手关掉了全息终端。高度在缓缓下降,透过窗户,我已经能看到EHIS-4第一航空航天中学教学楼的轮廓,缆车马上就要到站了。虽然公交车中间经过了好几个站点,但车厢中依旧没有其他人,我便走到缆车门口等待着。随着咔哒一声,缆车的门缓缓开启,我按下伞的开关,走出了缆车。

刚走出缆车,我便感到有人拍着我的后背。我赶忙回头,却看见的是和我同桌的那个女生。她今天穿着的是依然不是校服,而是白色的连衣裙(风沙天气还穿裙子?!),短发自然地散在脑后。她也拿着伞,只不过没有开启,而是一头钻进了我的空气屏障里。

“好巧啊。”我向她问好。

“这可不是‘好巧啊’,羽梦同学。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她笑道。

“啊?”

“十分钟前我就到了。我知道你要乘这班车,所以就在这里提前等了。”她指着缆车旁的长椅说。

“你怎么会知道……”

“昨晚我跟着你的,你没看到?”她轻描淡写地说着。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竟然会有人冒着风沙等我,好感动。

我们一起朝着校门走去,车站和学校之间还有快百米的距离,尘埃弥漫在空气中。我们走的很慢,空气屏障推开了面前的沙尘,为我们提供了一丝容身之所。从这里只能勉强辨认校门的形状。

终于,那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我们走到了校门前,前方就是教学楼了。由于是风沙天气,我们只能从安装了空气过滤器的正门进入,其他入口都被封闭了起来。四周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他们和我一样打着伞,向着正门的方向前进着。

可正当我迈入校门时,我的伞却突然停止了工作,空气屏障一瞬间就失去了作用。周围的沙尘便乘虚而入,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咳嗽了起来。我才想起,昨天是晴天没用到伞,我便没有记得充电,就这样随手放在了鞋架上。下一秒,我却感到一阵微风拂过脸颊,空气瞬间清新了起来。

遇秋打开了她的伞,空气屏障推开了沙尘,这才让我逐渐从无法停止的咳嗽中缓解下来。

“谢……谢谢。”我喘着气,勉强对遇秋笑了笑。

“真是抱歉,刚才我应该把我的伞也打开的。”她带着歉意说道。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向大门。

我望着四周,除了无边的黄色,别无他物。我思索着,那个星球上的碧绿到底代表着什么呢?

不知道遇秋有没有看过这本小说,没准我可以问问她。昨天即使我一有时间就去学校的各个地方晃悠,但也一直没有看到那个少年,我也许可以趁那本书还在我手中的时候翻阅一下吧。

第二天却还算轻松,今天没有晚自习,放学时间挺早。我没有急着回家(反正末班车还有好久才来),而是在教学楼里闲逛,遇秋说她也不着急,于是我们便一起谈天说地。

傍晚时分,风沙开始降落,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天气也晴朗了不少,看上去可以不用打伞了。我暗自高兴,因为如果再有风沙,而我的伞又没电的话,我可能要遇秋送我回去了。

尘埃落定的世界终于显露出她本来的样子。我看见远处的高楼,五彩的霓虹灯和全息投影在闪烁着,不时地有飞机飞过那里的天空。天色渐晚,远处难得见到的夕阳正慢慢落下去,天空变成了靛蓝色,无限地悠远。我们身边,空中走廊的玻璃墙壁映着学校的路灯,和远处的彩灯一同明亮。

我不曾想到,那个全新的高中生活却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友谊。能和朋友在一起无忧无虑地聊天,我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遇秋带着我参观着校园。她和我说她留了一级,所以对校园很熟悉,她给我介绍了校园各个建筑的功能——哪边是教室,哪边是办公室,哪边是实验室……我仔细地听着,手指拂过墙壁,全息终端感应到我的存在,在我划过的地方投射出了影像,如同一片片涟漪般扩散开来。

我们在另一个空中走廊中间停了下来,再往前走就是天台了,这里能看见橙红的夕阳,在高楼的那边,变换着颜色。在天空的尽头,和沙丘相接的地方,我看见了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明媚的粉色。它映着沙丘,沙丘也变成了它的颜色,仿佛那是沙丘本来的色彩一样。

“那是……”

我拽住了遇秋,我们一起凑近窗户。

“那是……是晚霞啊。”遇秋说道,手指贴在窗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好美!粉红色的呢。”我感叹道。

遇秋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我看着她的脸颊(好高!我只能踮起脚尖),她的眼睛闪烁着,和远处的晚霞一样的颜色。

“粉色的……吗?也不错吧。”她小声说道,合上眼睛,微笑着。可我看到她眼角有一丝泪痕。

“怎么……”

“请别在意,只是高兴过头了。”她拭去眼角的泪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双手,突然拉着我向着天台走去。我还没准备好,就这样不知所以地被她拉着走。

她几乎是撞开了天台的大门,空气涌了过来。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傍晚没有了白天的炎热,也没有了恐怖的沙尘,让我感到格外安心。天台视野很开阔,我们头顶的天空格外的深蓝。

“哎呀,小羽——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吧?你看看,这个世界,也不错嘛。”她拉着我的手,在天台上奔跑着。风在耳边呼啸,衣袂舞动,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这种感觉真的无与伦比。

我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尘埃之外的模样。

我没想到世界还有如此多的样子等待着我去发现。那一瞬间,我多么希望那本书并不是小说,Earth也不只是幻想,而是我能触及到的实体。

遇秋停止了奔跑,我们喘着气,靠着天台的边缘仰望天空。晚风拂过脸颊,带走了汗水和炎热,给了我们沙尘以外,赖以生存的空气。

“这种感觉……是秋天啊。”她自言自语。

“秋天?是什么呀?”

她指着天空上的一个小点,我的视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是一颗星星,但却格外地明亮。

“那里,是地球。秋天是那里的景色。”她说道。

地球?!我居然能在这里听到那本书的名字。

“你也看过那本小说?”

我以为我成功找到了一个看过那本小说的人。我刚想开口问她,可遇秋打断了我。

“地球为什么会是小说呢?它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啊。”

“啊?”

“你从哪里听说的?地球,地球啊,它就在那里啊,就在我指的那个方向。它是离我们最近的一颗行星,我们很幸运能和人类的母星比邻而居。”

遇秋凝视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地球真的存在啊!我内心一阵欣喜,可也增添了许多问题。如果地球真的存在,为什么网络上搜不到相关的信息呢?

“你们……都不知道地球吧。”遇秋说道。她低下头去,用脚踢着堆积在天台上的沙尘,似乎有几分失落。

“我……真的没听说过。我周围的人应该也是的吧。”我只能如实地回答。是什么让她如此失落?我想着我该如何安慰她,可总是没有好的方法。

她盯着地面——那里的沙尘被她踢开了,一言不发。我看着那个她说是地球的地方,天空越来越暗,那颗星星也越来越亮。晚风吹着她的发梢,她两手背在身后,一动也不动。

“遇秋?”我有些担心。

“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讲讲秋天。”她转身看着我,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是你名字中的那个‘秋’天吗?”

遇秋似乎自己也没想到,愣了两秒才开口说道:

“是啊,我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她轻叹了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我的父母在地球旅居的时候生下了我,那时候正好是秋天。

“地球可不像这里,地球有四季的变化,而这里所谓的季节只是温度的微小上升和下降。地球上的四季变化会改变世界的模样,从天空,到陆地,一切的一切都会变成那个季节应该有的样子。

“那是深秋的一个早晨,母亲顶着清晨的微光生下了我。父亲看着窗外满山红遍的景色,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遇见秋天’的意思。

“父亲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待在地球,他还要为了自己的公司奔波。以后他来到了EHIS-4,你也知道,这里的经济很发达,他希望在这里建立一个分部。

“没想到久而久之,本来是分部的地方成为了总部,父亲也忙得不可开交。他自己没时间再去旅行了,所以他希望等我长大了,可以出去走走。

“本来一切都很美好,当我结束高中的学业,我就可以去地球旅行。可是,就在我高一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没法再旅行了。现在,现在……”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遇秋哽咽着。我有些不知所措,意外,意外……遇秋高一的留级就是因为那场意外吧。我没法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看着她哽咽的样子,我有些心疼。无论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一定难以承受吧。

“你……没事吧?”

“现在,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了。”

她擎着泪水苦笑着,有几滴泪终于撑不住了,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小羽……你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吧。反正我们是同桌,以后我会带着你看看,世界可不止黄沙。生命,也不止我们人类。”

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难道还有其他生命存在?

“不会是外星人吧?”我问了个很幼稚的问题,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也有可能哦。”然而遇秋很神秘地说道。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向我微笑着,“对不起,有点失态。”

她拉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向门口。她的话给我太多太多疑问,以至于我不知道如何问起。

“那你一定要好好跟我讲讲地球的故事。也许有机会了,我可以带你一起去,困难总会解决的,对吧。”

“哦……我应该会好好介绍它的。但是,小羽,我真的没法去旅行了。”她带着歉意摇摇头。

我们一起走着,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校门口,可我们都一言不发。已经到了公交站台,是分别的时候了。

或许遇秋也有她的难处吧。但她的话却让我发现了新的世界,地球并不是虚妄的,正如她所说的,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我将帆布包从肩头取下,里面的东西还在——我还没有还给那个少年。

我向遇秋道了再见,独自乘上电梯,朝站台走去,看了看时间,虽然下一班车还要好一会才能抵达,但还好没有错过末班车。站台只有稀少的几个人,我随意挑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等待的过程漫长且无聊,我从帆布包中拿出了那本书。将它翻到背面,我无意中发现书的角落写着两行小字。

《地球》纪念册 天工集团出版 精装版

Copyright Art of Nature Group Co. Ltd

“原来是纪念册啊!”我小声说道。

这两行小字更加让我确定了地球的存在,看来遇秋说的没错。我有些好奇,这样一本并不薄的书会讲述什么呢?我想到她说过的,不止人类的生命,还有她那神秘的样子,莫非地球上真有外星人?

我刚想翻开书,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

“是你啊。晚上好。”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我已经无需思索是谁了。没想到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好像是背后),我感到一阵欣喜。那么大的学校,我终于不用慢慢找了。

“晚上好啊。”我回应道。

他穿着白衬衫和浅灰的长裤(怎么他也没穿校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像昨天早上那样拿着书。蓬松的刘海下面,金属边框的眼镜映射着灯光,而那双深黑的眼睛注视着我,脸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点不像,那天的那个他。

“还真是有缘啊。”他说道,“还能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该怎么回答他好呢?在这里偶遇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在看什么?”见我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我将书举到他的面前(他也好高!),这下可以把它还给主人了。

“是你的书吗?我之前撞到你了……一直没来得及说抱歉。这本书,好像是你落下的。”

他接过去,随意看了看。那一瞬间我有些舍不得,我还没有好好看过里面的内容,我还有许多问题要用它解开。

“它……确实是我的书。谢谢你。”

他把书收在了身后。可没想到,下一秒,他又把书重新递给了我。

“嗯?”

“然而现在不是我的了。”

那本书悬在我的眼前。沿着封面看去,他的眼中星星点点的,远处的灯光在仿佛在瞳孔中闪烁着。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似乎在端详着我的反应。

“为什么?你不要了吗……”

“反正它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它的内容我都知道。昨天早上我应该吓着你了,这就算是补偿吧。”

“可我朝你大喊大叫了啊。我以为你……”

“啊,无所谓。毕竟被陌生人一直盯着肯定不好受吧。”

“那倒……确实。”虽然不太好意思,但我还是承认,那时候我心中的可能不仅仅是恐惧。我接过书,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又将它放进了我的帆布包。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他等我收好了那本书,才说道:“我叫欧阳星雨,和你一样是高一,我的教室就在你的右边。”

奇怪,那为什么我找了两天没找到他?周围的教室我都去看过的呀。还有,他怎么知道我的教室?我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啊。我本以为现在的情况我已经很不理解了,但下一秒——

“不用自我介绍了,羽梦同学。”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向后退了一大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啊?”他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不自在地换了个姿势,“我是学会主席……而已。学生会那边有所有人的资料,你们班第一个就是你……我只是,碰巧看到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又退回到座位上,没注意到他正在捂着嘴笑着。

“这是什么反应速度啊,比我百米跑的时候都要快。”

我没理他,往座位上一坐,笑就笑吧。我两手抱在胸前,盯着远处高楼的轮廓,试图忽视他的存在。

“开个玩笑。”

“哪有一见面就开玩笑的?”我反驳他。

“好了好了。”他说道。我能听见他在我身后偷笑,我不懂他在笑什么。

“你是不准备回去吗?这可是末班车了。”等到他的声音从我身后移开了,我才反应过来,赶快看向应是车门的地方,发现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在那里了,而他正在向那里快步走去。

“你怎么不早点说!”我以和刚才一样的速度跑了过去。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我不得不和他乘同一班车了。为什么我要在学校待那么久?我有些后悔自己的任性。

他并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放在门框上。我意识到,缆车应该已经开始移动了,但因为有他在门口,门不能关上,这一班才一直没有发车。

从内心而来的一阵感感激之情,我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少年会选择等我。初中的时候我被这样戏弄过,错过了末班车我只能自己走回去。

等我走进了缆车,他才跟着我进来。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长发的坏处呀),想对他说一句谢谢,但他已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变成了那种没有感情的样子。我只好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像他一样看着窗外。

放下我的帆布袋,坐稳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嗓子堵在那里,有些喘不过气。

一定是刚才跑步的缘故吧,我让自己这样想。

列车很快就到站了。刚才由于延迟发车,列车自动提高了速度。还有一会要下车的时候,我瞥见那个少年(现在可以叫他欧阳星雨了)还坐在位置上。我便没着急走到门口等待,而是到了他的座位旁边。也算是同学吧,我想寒暄两句,别把气氛弄得那么尴尬。

他也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从窗户的那边转向了我。缆车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的灯光聊以照明,但他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如此明亮。

“你……好呀。”我试探性地说道。

“啊,你好。”

“嗯……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明明是我想说两句话,为什么到嘴边却说不出来?我盯着脚下的地毯,想着他会怎么回答我,而我又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荣幸。”

好有水平的回答!我暗中惊叹道,他好有气质。我想,如果他正穿着燕尾服站在礼堂上弹一首抒情的曲子,我也不会觉得奇怪吧。

“欧阳……星雨?我说的对吧?你也在这一站下车吗?”我感觉我简直是在没话找话。我发现在找他之前我根本没想好要聊什么,现在我只能祈祷缆车赶快到站。

“我在下一站。”他简短地回答道,“你好像挺拘束,没必要吧。”

“啊?”

“你……脸红了吧。”

“啊!”我赶快转过身去,捂着脸。我怎么会这么紧张?

“第一次和男生独处?”我听到他在问我,我背着他点了点头。末班车上确实没有其他人,虽然只有一刻钟,但这好像确实是……我头一回以平等的身份和男生独处……

“可惜我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之前几次都不是自愿的。”他仿佛在自嘲,“好几次都被堵在了同一个地方。不过好在,我每次都成功甩掉了她们。”

“那现在算不算……又被堵住了?”我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

“不知道。”他露出一种微妙的笑容,“你说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还能知道?”

攻击性!我挺满意我的回答,这下他没法再把问题抛给我了吧,我暗自开心。虽然我有能把天聊死的特质,但用在现在正合适。心中的紧张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服气,我怎么就说不过他?

“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停顿了一下,“不紧张了?不紧张了就好,这才是我的目的。”

“你……”

好吧我承认,完败。

“就这样自然一点,羽梦同学。没什么好紧张的,以后总会适应的。”他轻松地说道。

我这才松开了捂住了脸的双手。倏忽间,空气涌了进来,把我的肺清洗了一番,我才发现空气多么清新。心跳在慢慢平稳,我知道他在注视着我,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堪,对吧。

于是我鼓起勇气转过身去,努力不逃避他的目光。在暮色笼罩的EHIS-4,在空无一人的缆车里,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我和他眼神交汇。那是只属于朋友的,真诚的目光,没有令人戒备的虚伪,我相信。

我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再寻找到这样的目光,但我已经满足了。本来只有遇秋一个人,可我又遇到了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们都像一炬明灯照着前方,即使在黑夜中也不会让我感到迷茫。似乎面前的路越来越宽敞,我突然有了信心继续走下去。

我还有许多谜题等着探索。虽然会有许多我无法解开的问题,但我还是会期待着。地球,四季轮转,生命的模样,当然还有面前的少年……探索的本身就充满着快乐呀。

我回到家,并没有着急翻开那本书一探究竟。也许等遇秋或者那个少年有空了,他们给我当面讲讲地球的故事,会更好吧。这本书——《地球》,就当是一个时机未到就不能打开的礼物好了。

放下一身的疲惫,坐在桌前,远处的高楼仍在,只是变得若隐若现。夜深了,我才注意到那里的景色,如诗如画般绚烂。那淡粉的晚霞和少年深黑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让我久久难以忘怀。

我回身躺在了床上,挥手关掉了房间的灯。在我入睡的这几个小时中,这个世界又在发生多少变化呢?而我一定会期待那些变化的吧。

章三 即使黄沙漫天

没想到,在我离开的那一年里,这所学校改变了许多,变成了意想不到的模样。

应该为这一届的学生庆幸(也为我庆幸),第一航中修改了培养方案,这一届的课业压力小了许多。本来每天都有的晚自习改为了一周一次,各种社团活动和体育课也恢复了,终于不用像我那一年一样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了。

今天是我复学以来的第三天,天空像那天一样晴朗。班上的同学都各自熟悉了起来,课间的时光,班里总是吵吵闹闹的,而这时,我和羽梦通常会出去走走。

EHIS-4的教学楼真的好大,即使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我还是没有完整地把教学楼参观一遍(有可能是因为那一年的学业很繁重)。现在,我带着一位新的同学,或许可以先去我从未涉足的地方吧。

可这位同学好像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老是在教学楼里面逛,总感觉没意思。”身旁的羽梦说道,“今天是晴天啊,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室外的样子呢?”

其实不光是教学楼,EHIS-4室外部分的面积也很大。我曾去看过,在教学楼的最后面,一般人不常去的地方,那里有户外的篮球和足球场,甚至还有看台。可是那里从来没有过人的踪迹,所有的器材都锈蚀得很严重,篮球框已经掉在了地上,足球场和看台上全是黄沙。

我想,这里应该是很早之前建的吧,那时天气还没有这样炎热,户外也没有这么多沙尘,学生还可以在户外活动。第一航中的校史也有近百年了,这些应该是当年的学院,仍然留存的遗址吧。

教学楼不断翻新,用上了新的技术,更多的楼宇也在不断扩建,百年来,第一航中成为了现在的样子。室内有全套的运动设施以及专业的运动器材,校方甚至在室内塞下了一个标准足球场!

但校外的那些遗迹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动过,可能没有必要吧。再过个几十年,留下的恐怕只有那混凝土质地的看台吧,毕竟钢铁是经不住时光的摧残的。

十月份,外面仍然很热,我估计今天的晴朗天气也不会持续太久。我便拒绝了羽梦的要求。其实也是怕她身体不舒服,她受不了风沙,而那里的沙尘可比教学楼区域大多了。伞的防护作用是有限的,哪怕我们的伞一起打开,空气屏障也不一定能吹散太大的风沙。

“没事啊,这点沙尘我还是能受得了的。”她自信地说道。

真是任性呢。是涉世未深吗?还是她真的很喜欢外面的世界?我不知道,但我绝对不可能同意她的请求。我看了天气预报,晴天还剩下最后一个小时了,马上风就会裹挟着沙尘袭来,这时是无论如何不能待在外面的。

我耐心地劝她别冒险,她低着头听着,看得出她有点失落。我拍了拍她的肩,朝她笑了笑,笨拙地想安慰她。

“等我们放学,沙尘落定了再去,好吗?”我问道,“这时候去真的很危险。而且还有三分钟就要上课了,我们最好快点回去。”

“啊?怎么这么快?”听到我最后那句话,她才猛地抬起头,像才醒来的样子。

我给她看了看表,现在离下一节课只剩两分半了,我和她一起往教室跑去。还好刚才她一直站在原地,我们没走远,才在最后一刻赶到了教室。

如我所料,这节课一如既往地无聊。高一的课我都上完了,虽然肯定会有遗忘,但现在这些基础知识对于当年全校前五的我来说肯定不在话下。这个老师的讲课速度太快,我不喜欢——做笔记都来不及,他就只顾着自己讲吧。我将我以前做的笔记推给了羽梦——笔记都在全息投影上。她应该比我更需要吧。

“谢谢。”她悄悄说道。

好了,那么现在我就没有事情可以做了。毕竟不能打扰羽梦上课,我没法和她聊天。于是我趴在桌子上,找了本大一点的书挡住了我,大好时光为什么不小睡一会呢?

上课睡觉的感觉果然不一样。我一边听着老师在那里长篇大论地说着“近代对电能的使用效率远远不及现在……”,一边沉浸在自己随心所欲的幻梦中,心里满是违反规矩的叛逆感。

无事莫去惹尘埃……我满足于这种与世无争之感,仿佛自己飘在云端,枕着风小憩。

睡梦之间,我似乎听到到我旁边的动静,像是椅子的拖拉声,但我没在意,睡觉要紧。

哎呀,与世无争啦,我又让自己陷入睡眠。上课睡觉可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啊。

教学楼真的看腻了呀,就那么几间教室,然后是办公室,顶多还有景色还行的空中走廊,我还没到教学楼以外的地方去看过。今天是晴天啊,难得的晴天,不出去走走可太可惜了。

但是遇秋没同意,她非要等到晚上。也许是因为她怕热(虽然外面确实挺热),但我还是执意前往。毕竟,晚上的校园和白天总是不一样的。我等待着,寻找着机会,本来准备等下课了之后,趁她不注意以去卫生间为理由溜掉的,没想到——

她居然在课上睡着了!

反正老师讲课也没什么意思,而且没有值得记下的知识点,我便举手请了假,悄悄地拉开椅子离开座位,遇秋甚至动都没动。

我快步走过教学区,小心地环顾四周——只要走出了这里,就没人认识我了,我就不会被其他老师逮着,在“你到哪里去?”的质问下被迫回到班级。一扇扇门,一扇扇窗户,还有时不时闪过去的楼梯,空气在耳边流过,我几乎在小跑。

我最后在教学楼边缘的楼梯前停了下来,再向前就没有路了。窗户外面,黄沙中间,我看见一些框架的轮廓,还有一栋半圆形的建筑。他们都被黄沙埋没了,从这里我看不出是什么。

于是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这里的楼梯积了很多灰,扶手也生锈了,好像很长时间没人来过的样子。我走过的时候那些灰尘激荡到空中,我冷不丁吸进了一点,顿时有种想咳嗽的冲动。

我这才发现走的时候太紧张,我居然忘了带伞(不过去卫生间我也不用带伞吧)。我看着外面的沙尘,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冒险一次呢?这时候肯定没法回去拿伞了,而这里的沙尘比教学楼那边的大,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得住。

最后我毅然推开了大门,冲出了教学楼。我不可能一辈子生活在伞的庇护下,我至少要适应这样级别的沙尘。我强忍着咳嗽,努力向前走,好在沙子并不深,脚下仍然是坚实的地面,看来这里原本是路,只是被吹来的风沙埋住了而已。

这样的路一直延伸着,并没有在哪个地方突然消失。黄沙中时不时还有高出地面的砖石,那应该就是路沿吧,我走的确确实实是一条存在过的路。而我猜想它就是通往那个地方,我在楼上看到的地方。

咳嗽的冲动被我硬是压了下去,可它却没有再次袭来。我继续向前走着,那些所谓的框架就在眼前。

走近我才发现,这原来是篮球架啊,它们三三两两倒在沙地里,很多都已经锈蚀了。我蹲下来用手扫去地面上的沙子,地面显现了出来,不再是石质的道路,而是快要看不清的颜色的塑胶。

这里一定是篮球场。我向另一个方向看去,那边的半圆形建筑应该是看台。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明知道风沙这么大,还要在室外建这样一个运动场。这样露天的设施是肯定撑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报废的呀。

我穿过篮球场旁边的跑道和足球场,向看台方向走去。坐在室外的看台上,想想都要比在室内视野开阔吧。

站在看台最上面一层,运动场的全貌尽收眼底。没想到EHIS-4第一航中的校园远不止教学楼,除了运动场,再往前还有许多破损的玻璃房子(这是干什么用的呢?)和大片大片没有用处,只有黄沙的区域。在这里,我只能勉强看到学校的边界——那是一圈黑色的栅栏,一半都埋在了沙子里,恐怕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吧。

这里哪还有学院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一片废墟啊!我不禁想象着,如果这里没有黄沙,天气一直能晴朗,同学都在这里恣意奔跑而不用担心吸入沙尘,又该是怎样的景象呢?

很久没人来过了吧,有谁还记得这里吗?

世界无言,唯有阵阵风声。

我掸去台阶上的沙尘坐了下来,台阶的表面不怎么粗糙,或许是沙尘长期打磨的缘故吧。一边随意地踢着脚下的沙子,一边用手打着节拍,我哼唱着脑海中那些不成形的旋律——只有我和天地所知的旋律。一种孤独感从内心涌现,慢慢生长着。

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并不畏惧孤独,但现在我真的很想有人能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是陌生人也好。

我闭上眼睛,祈祷似的倒数五秒。我知道什么也不会发生,不会有人在上课的时候(下课了也一样)来这里的。教学楼已经够大了,没有人会跑十分钟的路到教学楼的另一端,更不会冒着风沙和炎热的天气到这里的。

一秒……两秒……三秒……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陌生人?遇秋?还是……那个少年吗?

耳边风声骤起,卷起了身旁的沙尘。

四秒……五秒……

时间到了,可我不想睁开眼睛,是不愿面对吗?

风声越来越大,有些不对劲,晴天不会刮这么大的风呀。呼呼风声中,我听到有人在呼喊,我依稀辨认出,那好像是……我的名字!?

我赶快向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是我来的那条路上,一个少年在奔跑着。即使隔着百米的距离,我依然认出了他,他的黑发在风中凌乱了,可我是多么熟悉。

是他,欧阳星雨。

他到这里来做什么呢,又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疑问盖过了我的喜悦。一念之间,我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沙尘在狂风的裹挟下肆虐着。

这是沙尘暴的前奏。

身后,如山一般的黄沙正在朝着我的方向飞速前进,吞噬着经过的一切。它仿佛拥有绝对的力量,没有东西能阻挡它,甚至仅仅是让它减速。我心中一紧,因为等我发现时,沙尘暴已经离我很近了。那高大的黄褐色沙墙几乎就在我的面前。

来不及反应,我赶快跑下看台。我没有带伞,只能在沙尘暴来临之前跑回教学楼。在沙尘暴中待哪怕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高速的沙尘会划破皮肤,而如果吸入的话……我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然而,刚下看台我就被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砖头绊倒了。我面朝下摔在沙地上——或者说,被薄薄的沙子覆盖的,坚实的地面上。脚踝不争气地扭伤了,手臂和膝盖重重地砸在地面,如同刀绞般疼痛。

“羽梦!”

是那个声音……即使我感到世界天旋地转,我也听得清清楚楚。风声在咆哮,可我却自动滤过了它们。我想让自己站起来,但脚踝失去了知觉,我又摔了下去。又是一阵痛楚,更加难以忍受。

“快站起来啊……”

一阵尖锐的呼啸掩埋了他的呼喊,我的视线只剩了一片模糊的黄色,呼吸开始困难起来。

沙尘暴还是来了,我没能逃走。

狂风击打着我的身体,疼痛让我无法移动,我趴在地面上,捂住嘴尽量减少呼吸。

“羽梦……”

他的声音如我脑海中的幻觉一般,我已经听不清了。肺部也开始传来痛觉,意识渐渐模糊。

沙尘暴……这个世界最恐怖的东西,每年不知有多少人因此丧生。人类在它面前只能苟且生存。

先是呼吸困难,再到肺部因为沙尘堆积,缺血而衰竭,沙尘暴就是这样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的。死前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有祈祷了吧。

“羽……羽梦!”

他还在向我这里来吗?这里没有生的希望啊。

这里只有黄沙漫天……

地球……四季轮转……骗人的吧。

“找到你了!”

恍惚中,我看到面前的黄沙破开了一个洞口,那个少年站在我身边。

为了救我吗……先救救自己吧,少年。

是我连累他了啊。

“走不了了吗?”他问道,我无力地点点头。

他蹲下身,挂在胸前的空气屏障略微抵挡了我周围的风沙。他的双手,将我抱在胸前,一只手托在腿弯,另一只手托着后背。

他瞳孔的深黑色仿佛能穿透沙尘,即使在风暴之中,仍然是那么的明亮。意识依然没有清醒,但我立刻抓紧了他的衣袖——那是我唯一能触及到的东西。

下一秒,他带着我冲进了沙尘暴之中。

“欧阳……”

我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欧阳……”

他能听见吗?

“欧阳……”

他一定会听见的。

“告诉我……地球上……从来没有……沙尘暴吧。”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周围只有沙尘,我不知道我们在往哪个方向前行着。前方会是教学楼吗?还是搞错了方向,前面其实是更为死寂的沙漠?我不敢去想。我只能听任命运的安排。

“从来没有吧……”

少年啊,请给我一些希望吧。我不相信,如果连地球也是这副模样,人类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

速度似乎慢了下来,他一定体力不支了吧。来回的路程并不短,被沙子覆盖的道路也不好走,再加上我的重量……明明因我而起,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

时间没有意义,空间没有意义,所有的名词都不该有意义。时间在流逝,空间在改变,只有黄沙永存,它伴随着星球的始终。

他没有回答我。

地球……四季轮转……骗人的吧。

……

好久好久。

……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几滴溢出了眼角,被风吹到了他的衣服上。

少年……少年……

我们到站了吗?

少年……少年……

你还在奔跑吗?

……

哐一声,他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一瞬间,仿佛魔术一般,狂风停止了,沙尘也消失了。

结束了吗?是我们到站了,还是生命已经逝去?

我没法移动,周围静悄悄地,只有他大口的喘息声,表明了一切都还没结束。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却一直没有改变抱着我的姿势。被他撞开,又立刻自动关上的门外,沙粒击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头不甘心的野兽,宣泄着自己的愤怒。

门外的沙尘暴似乎并不是风和沙粒,而是结结实实的实体,仿佛凝固了一般,看不到其中的任何细节。我惊魂未定地回想着刚才的经历,如梦一般,但脚踝上的疼痛却让整个事件真实地可怕。

“哪里受伤了?”他问道。

“脚踝……还有手臂,擦伤了。”

他的脸悬在我的上空,他就这样俯视着我。盯着我看了一秒钟,他将我放在了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我刚想说谢谢,但他几乎是愤怒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跑到户外去?去之前也不看看天气预报,沙尘暴马上就要来了还敢跑出去?

“不会等到晚上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上课时间,旷课就为了出去玩?你是没经历过沙尘暴?非要感受一下它的威力满足你的好奇心?

“如果不是我发现的早,你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

他故意把每个字说得很重。我低下头,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他应该责备我,甚至怪罪我,换做谁都会这样吧。我确实不该冲动行事,不看天气预报就贸然跑出来,最后还让他舍身来救我。任何一个失误就会让我和他一同葬身沙海之中,可他本不该有这样的责任。

他许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勇气创造一个话题。我就这样低着头胡思乱想着,应该对他说对不起,可又找不到东西能报答他。

这样的话语分量实在是太轻了啊。

啪嗒,泪水滴在地面上,润湿了堆积许久的灰尘。

是谁的眼泪呀?

明明泪水盈满了眼眶,我却没有顾及,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它滴落。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不敢回顾,我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想的,而他又会如何看待我。或许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喜欢不负责任的冒险的人,完全不顾及自己和别人的安危。

我凝视着地面,他也没再说话,一直看着外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他轻轻叹气,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我才敢回头看他。他脸上有几道血痕,应该是被风沙划伤的。

“羽梦……虽然我也不想告诉你这个事实。但地球上,也会有沙尘暴的。”

他缓缓说着,起身走到了玻璃门前。

“一个星球只要有沙漠,就一定会有沙尘暴。很不幸,地球上也是有沙漠的。

“地球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了,EHIS-4的变化正发生在人类生活的每个星球上。地球也和EHIS-4差不多了。”

“可是那本书……还有别人告诉过我,地球并不只有黄沙的。”

“忘了那本书吧。”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像刚才那样坐了下来,却是和我并肩的。“别人告诉过你,可你觉得,这个星球上又有几个人亲眼看见过地球的样子呢?”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理解,为什么遇秋和他是两种说法。

“因为我出生在地球。”他微笑着,“后来我来到了这里。所以我可以告诉你地球真实的样子。”

我感觉身体仿佛悬在空中,找不到支撑的地面。难道遇秋……她其实是在骗我吗?难道那些美好的事物真的只是小说中的幻想,早已经不存在了吗?

“所以啊……羽梦,好好地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吧。”他苦笑着,“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我们都别无选择。”

仿佛内心的幻想被一一戳破,我感到一阵眩晕。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他在我的肩上摩挲着,是在安慰我吗?

“我们要回去了。”他说道,站起来向我伸出右手,“脚踝扭伤了吧,需要我把你送回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选择了自己走。

他盯了我一秒,把我拉了起来。力度很大,虽然手腕有点痛,但至少没让我的脚踝承担身体的重量。

“说什么鬼话,你要是再出个三长两短还要我来处理,手放上来,我把你抬回去。”

章四

“什么?!”遇秋一口水没喷出来,“你在我上课睡觉的时候偷偷跑去了外面?”

“对啊。”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遇到了沙尘暴。”

“什……噗”

遇秋这次真的喷了出来。

“等等,羽梦同学……咳咳”她放下水杯咳嗽了两下才说道:“也就是说,你趁我睡觉的这四十五分钟——估计都没有——跑出了教学楼,跑到操场上逛了一圈,结果‘非常幸运’地遇到了沙尘暴,又‘非常幸运’地安然无恙回来了?”

“是这样的。”

遇秋上下打量着我,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奇行种。

“干啥啊,不就是出去玩了一圈。”我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

“听我说……”她直勾勾地盯着我。

“听你说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

“事情绝对不止这样简单。”她向后倚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又把那杯水装模做样地端了起来。“说吧,哪个男生把你抱回来了。”

“什么啊?”

“当然……”她眯起眼睛,“我亲眼看到。羽梦同学,你以为我真的睡着了吗?”

“你也跑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她明明在睡觉,怎么可能呢?

“那不然呢?我看到你一个人悠哉游哉地在看台旁边游荡——你还爬了上去,你是真不怕沙尘暴?”

“你都去了不叫我回来?不怕我死在沙尘暴里面?”我气不打一处来,居然跟踪我,还见死不救。遇秋你还真是自在呢。

“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吗……哎哎,别打……”

我毫不犹豫地拿起放在长桌上,她的《核心技术导论》朝她头上挥去。

“干什么这么暴躁……”她用手护住了头部,“到底是谁啊,我看着还挺浪漫的。”

“有必要知道吗?”我又将书举过头顶,“还是你还想让我再来一下?”

“诶诶,你就告诉我嘛……啊!”

别说,还挺清脆。

“不就是问个名字而已嘛……”遇秋委屈地说道。“打都打了就不能告诉我。”

我看着她可怜巴巴地样子(虽然极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扔掉手里的书,将自己摔在座位上。桌上的全息终端还停在遇秋笔记的界面,很显然无论是我还是她这节课都算是白上了。我撑着脸颊眺望着远处,刚刚离去的沙尘暴留下的尘埃还没有完全落定,窗外仍是一片灰暗的污浊,无论是天空还是远处的城市都被隐没了。

如果不是他,我大概是没法坐在这里了。脚踝仍然在隐隐作痛,还有手臂上的擦伤,我故意掩着没让遇秋看见。

这位学生会长……还真是个神秘的人物呢。到底该不该告诉遇秋他的名字呢?我并不知道她会不会将这件事情传出去,我才和她认识不到一周,这么短的时间并不能让我充分信任她。但我仍然想让她和欧阳星雨当面谈谈地球的事情……地球……到底是怎样的?

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告诉她……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搞清楚情况,还有自己的虚荣心在作祟。唉,总是守不住自己的秘密呢。

“他是……欧阳星雨……你认识吗?”

“隔壁班的?”

“你认识?”

“一面之交。”

遇秋摇晃着她的水杯,若有所思地半眯着眼睛,看着她那悠哉游哉的样子,是真不记得刚才被我打的那两下子吗?

“话说回来,他为什么要去救你?你们很熟吗?”她问道。

“也算是……一面之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