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 04 · 30,862 字
猫屿咖啡屋
未尽之稿 · KLEIN BLues
- 最近修改
- 2026.07.13
序.
再次提起笔,已然是深秋时节。
窗外蔚蓝的天空还剩下最后一丝流云,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叶子已经不再挂念枝头的风光,随着风飘飘悠悠地旋转着落在水泥路面上,堆积了一小片迤逦的澄黄。
回想起那段时光,叶子好像落得格外勤快。
那时候,旧城还没完全被拆掉,还留着最后一口气。日落时分,旧楼的影子总会拉得很长,落在水泥路面上,落在随处可见的枯草上,也落在公园湖边那艘搁浅的木船上。木船不知是谁留下来的,静静靠在岸边,船舷里积了大半雨水,或许还有几片泡桐的落叶。
小时候我以为它随时会沉,但它一直没有沉,只会越来越旧,直到某一天彻底消失。
后来我想,这座小城本身大概也是如此。
然后在那个金黄色的秋天,我遇见了她。
深秋的晴雨季总是很久。她喜欢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和我一起戴着耳机,循环轻柔的曲子,就这样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下雨的时候,她喜欢撑着透明的伞坐在长椅上,雨水落在湖面,淅淅沥沥。
她倚在我的肩头,卡其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棕色的猫耳时不时颤动。她望着湖对岸那些缓慢推进的重型机械,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猫的寿命很短……如果有一天我不辞而别,阁下还会记得我吗?”
我没有回答,或者说,那时的我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去面对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答案。
梧桐叶落在窗前,最后一缕流云也被落日染的通红。穿行于陌生的高楼间,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再也没能看到她的身影,我才终于一点点想明白,那些本该对她说的种种。只是湖风,已经将银杏叶吹得很远很远。
时过境迁,故事悲喜参半。我写下许多文字,却也等待着属于我的结局。
来时路
Ⅰ.
老一辈人总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座城市没有山,高楼倒是建了不少,改成“城外有城”大概更加合适吧。
毕业以后,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为了自己的生计留在了另一座城市。高楼层峦叠嶂,覆盖着城市的每个角落,置身于钢筋和玻璃幕墙组成的高楼大厦的森林当中,很容易迷失自己的存在。有时会想回旧城看看,看看那千禧年模样的街道,看望下从小把我拉扯大的祖父。只是工作繁忙,还经常要出差,这个愿望最终未能如愿。
我自出生便住在这座旧城。四周的高楼越建越高,很多人都搬走了,住在旧城的人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旧城里就只剩下了我的祖父。
祖父念着旧房子不放大抵是有原因的。一是我的高中就在旁边,时不时能有个照念;二是他从年轻时就住在这间屋子里,多少留着些故事让他日夜思念。他以前是教书的,脾气倔,拆迁的工作人员上门沟通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
我总是说他,过去就是一场幻梦,醒来就让它忘掉吧,没什么可放不下的。我已经毕业了,该搬走就搬走吧。他也总是说我,如果连梦都没有,人和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我无言,毕竟也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也在这里留下了不少痕迹。大概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只是,再坚硬的石头也敌不过时间。祖父在深秋的一场雨中离开了人世。几天后,拆迁通知书便送到了我手里。纸没有皱纹,字很工整,语气也很温柔。
拆迁负责人站在门口,他笔挺的西装袖口沾了点灰,仍然很客气。我称呼他陆工。
他说,祈灵啊,你祖父的事,节哀。手续我都给你留了余地,你也别太为难自己,早点搬走,后面的日子多少会好过一点。
好过一点。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祖父走后,屋子空了许多,安静得不像话。那些曾经作为背景声的收音机声、咳嗽声、炒菜声全都没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钟表声永不间断。
陆工走后,我沿着旧城的街巷漫无目的地散步,想在旧城拆掉之前,再多留一些什么在记忆里。门市房的卷帘门紧闭,遗留着烟熏的痕迹——这里以前架过烧烤摊,一到晚上,学生们就如同觅食的蚂蚁一般蜂拥而至,喧闹的人声中夹杂着啤酒瓶的碰撞声,炭火味直到凌晨才渐渐散去。
再过一段时间,施工队就会将这座不大的旧城彻底夷为平地。做一些清理之后,一座新的高楼将会拔地而起。而我大概会搬到一座相仿的高楼,一个没有意义的楼层里,度过每天朝九晚六的生活。
晚风吹过,不知何处传来清脆的叮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本以为是风穿过废弃的店铺,可那声音和旧城里的铁门、晾衣杆、废旧招牌碰撞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我循声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才看见一缕暖黄色的光从拐角后露了出来。
小巷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扇半掩着的玻璃门。
有个少女正倚在门前的灯柱旁,风吹过,风铃声琳琅,她像是被那声音提醒,回过头,却刚好和我的视线撞个满怀。
她卡其色的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耳侧垂落的发丝拂过脸颊,眼睛里映着巷口残余的天光,比高楼玻璃幕墙折射出的暮色柔和很多。
旧城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说,哪怕是在这些年辗转过的几座城市里,我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存在——她的腰侧垂着一条柔软的尾巴,棕色的猫耳在风里轻轻抖动,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看见我,笑意并不张扬,在昏黄的路灯下,她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等着我寻见这团不属于旧城的灯火。
“这里还有人啊……”
她自顾自地低语,偏了偏头,像在打量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一扇玻璃门擦得很干净,旧木做成的门框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被年月磨得圆滑。门前悬着一串小风铃,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清亮的声响。玻璃门后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仿佛将巷子外渐渐冷下去的暮色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旁边立着一块不大的牌子,上面用彩色的荧光笔写着几行字:
猫屿咖啡屋
今日营业中
拿铁 18
卡布奇诺 20
美式 16
我从未想过,这里会有间咖啡屋。
旧城里能留下来的店铺本就不多,更别提这样一间像是从别处误入进来的咖啡屋了。它安静地嵌在灰旧的巷子里,牌子上的字潦草中带着几分可爱,倒像是有人临时起意,趁黄昏还没散尽,不紧不慢写下来的。
我站在原地,她却像是早已习惯别人迟疑似的,伸手扶住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朝我轻轻招了招手。
“相见即是缘分,要进来坐坐吗,阁下?”
旧城里向来只有面馆、早点铺和麻将馆,咖啡这种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里……真的营业?”
“当然。”她侧过身,把门让得更开了些,“拿铁、美式、卡布奇诺……或者阁下更喜欢椰奶咖啡,也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晚间的风越来越凉,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她是在认真做生意,还是只想把我骗进那团暖黄的灯光里。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丝余辉,我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我闻到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像被子晒过午后的太阳,混着一点烘焙咖啡豆的苦香。她抬手帮我扶住门框,尾巴从连衣裙摆后轻轻扫过。
咖啡屋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三四张桌子。靠墙是一排深红色的木柜,上面摆着咖啡机,还有其他一些杂物。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温驯的小兽蜷伏在角落里打盹。空气里浮着咖啡豆烘烤后的味道,还有一点牛奶加热时才会有的甜。
她绕到红木柜台后面,熟练地将一只马克杯放在柜台上。
“想喝点什么?”
“……我平时不太喝咖啡。”
“是吗?”她好像并不意外,只是随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也许……阁下可以在门口的招牌上随便挑一种。”
她说话的时候,吧台旁压着的一张便签被她的动作吹得卷起了一个小角。上面写着几行并不规整的字,大概是备忘录,最末尾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
“嗯?”
“这是你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怎么了,不像吗?”
“这名字多少有点……”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像真名。”
她轻轻笑着,低下头,从玻璃罐里舀出一勺咖啡豆,倒进研磨机中。
“有些人的名字像风,有些人的名字像雨,我的名字恰好像一杯咖啡,不也挺好的吗?”
研磨机转动起来,咖啡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散开来,比刚才更浓一些。她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压粉器,将粉末压实,动作平稳而熟练。暖黄的灯光从她头顶倾斜而下,沿着卡其色的发梢滑倒马克杯的边缘。
“所以,阁下想喝点什么呢?”
我对咖啡其实并没有多少研究。大学里赶论文的时候,倒是常去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速溶咖啡,苦得发空,喝下去也无非是为了让自己在凌晨两点不要伏在书桌上睡过去。像这样坐在一家真正的咖啡屋里,认真点一杯咖啡,对我来说还是头一回。
“那就……卡布奇诺吧。正如你的名字。”
“好。”
她应了一声,将牛奶倒进银色的杯盏中,蒸汽很快发出细细的声响,从机器边缘缓缓升起。片刻之后,她将那只马克杯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请慢用。”
咖啡上漂浮着一圈细腻的奶泡,拉花图案是一只猫咪,似乎正眯着眼睛打盹。咖啡入口微苦,紧接着是淡淡的甜味,像是雨后明媚却不袭人的晚阳。
“咖啡……还可以吧。”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嗯哼?”
“大概……会更甜一点吧,我没想到还是会有点苦。”
她没有接茬,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那只已经被我碰缺了一角的小猫。过了一会,才轻声低语:
“毕竟是咖啡呢……”
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咖啡机不再作响,只有风铃隔着玻璃门偶尔清脆地响一声。风从巷口拐了个弯,又慢悠悠地悄然离去。天色已晚,玻璃上映出咖啡屋里模糊的灯影,也倒映着我和她的轮廓。
“阁下来这里……是还在挂念着什么吗?”她忽然问道,“这座城已经搬空了。”
“大概是在……寻找一些遗忘的琐事。”
她在柜台那边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棕色的尾巴在椅子上微微卷起,落下一小团安静的影子。
“遗忘的……琐事……”她轻声默念。
她悄悄看向窗外,像是在夜色里思索一个合适的答案。隔了一会,她才重新看我。
“阁下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
“有些东西,在白天藏得很好。可是一到晚上,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那些是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着头,思索了一会,才反问道:
“阁下……有没有一些曾经很在意的事,如今却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有。不过既然都已经忘了,想必也找不回来了。”
“阁下会忘记很多事。”她缓缓说道,“可那些东西不会立刻消失。它们有时会沉入梦里,像落进水底的石子,一直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顿了顿,望着窗外墨色渐深的夜,像是在看某个我无从察觉的地方。
“如果运气好的话,是能找回来的。”
“听起来像是某种都市怪谈。”
“阁下就当它是都市怪谈吧。”她并没有反驳,“反正这座城快要拆掉了,说不定在那里,真的能找到阁下想找的东西。”
玻璃门外,夜色正一点点沉淀下来,巷口的路灯亮得很早,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潮湿的影子。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让本就破败的旧城更加冷寂了。
“那里?”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裙摆拂过桌边,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推开半扇门。晚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卷着旧城深处特有的草木味、潮湿的砖墙味,还有一点秋天特有的凉。她解开了马尾辫的系绳,发梢散佚在风里,遗落下咖啡的芬芳。
“当然是——这里。”
我下意识朝门外望去。旧城的夜我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我走过这里的每一条巷子,也记得哪一盏路灯总是点不亮,哪一块水泥路面下雨时最先积水。可不知为何,被她这样一说,那些熟悉的景象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了。
“你说的那些……”我顿了顿,还是没找到更合适的词,“真的能看见?”
“有时候能,有时候也要碰运气。”
她低下头,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阁下今天的运气,应该不会太差。”
我看着她站在门边的背影,忽然想起祖父当年也像这样神神叨叨的。他说,人活一辈子,总该信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时我总觉得他固执,如今却不知为何,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竟有些动摇起来。
“如果我什么也没看见呢?”
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
“那就当散散步好啦。”
风还是那阵风,巷子仍旧是那条巷子,可总有些什么东西不太一样。门外的天色比刚才更深,如同一整片静默的墨蓝在旧楼与电线之间铺展开来。路灯的灯光柔和了许多,巷子两旁斑驳的墙面褪去了平日的灰白,反而显出一种湿润而温吞的旧色。旧城仿佛被时光重新洗了一遍。
我回头看了一眼。咖啡屋仍在身后,玻璃门半掩着,卡布奇诺倚在门边。她就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像是早就料到我会回头。
“怎么了?”
“这里和刚才不太一样。”
“是吗?”她关上门,走到我身旁,“我还以为阁下会再过一会才发现。”
她往前走了两步,示意我跟上。我这才注意到,巷口原本堆着的一小丛杂草间,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几点浅淡的微光。起初我以为是夜露沾在草叶上,可等走近了才发现,那并不是水珠。
那是一朵花。
它从砖缝和草叶之间悄悄探出头来,花瓣是近乎透明的浅蓝,像月光在水里停留太久后凝成的颜色。花心微微拢着,中央却结着一枚细小的菱形晶体,棱面里浮着浅淡的光,仿佛锁着一小段皎洁的月光。
“这是什么?”我停住脚步。
她也停了下来,蹲下身,指尖拨开一旁潮湿的草叶,动作轻柔地像是怕惊动它。
“它们有很多名字。”她说道,声音依旧是轻轻的,“不过我喜欢叫它梦珀。”
“梦珀?”
“对。”她点点头,眼睫微垂,灯影和月色一并落在她的侧脸上,“有些被人忘掉的东西,不会立即消失。它们会在这里慢慢沉淀下来,等攒够了足够久的时间,就会开出这样的花。”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那点浅蓝色的微光上面。
“花心里的这一小块,就是留下来的东西。”
我望着那枚细小的菱形晶体,只觉得它的光很淡,像随时都会熄灭。可不知为何,看得久了,心口却无端生出一点模糊的牵扯,像是很远很远的某个黄昏里,有什么声音正隔着风与岁月,轻轻叫过我的名字。
“想碰一碰吗?”她忽然问。
夜色漫上她的肩头,那双棕色的猫耳在风里轻轻一颤,眼睛里却映着那朵花微弱而安静的光。
“会怎么样?”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轻声说,“也许……阁下会看见一点已经忘掉的东西。”
我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慢慢蹲下身去。
夜里的草地带着潮气,凉意透过裤脚一点点渗透上来。那朵浅蓝色的小花近在咫尺,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散在风里。我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触上了花心里那枚细小的菱形晶体。
冰凉的感觉。像一滴积在深秋叶尖上很久的雨水,沿着指尖,忽然落进掌心。
下一瞬间,巷子里的风声、灯影、她的呼吸声,都像被人轻轻拨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久违的气息——有点湿的泥土味,掺着傍晚草丛里翻起来的青气,还有羽毛球拍挥动时带起的一缕微弱的风。
一个少年的笑声。
那笑声很近,近得像是从耳边擦过去。我下意识抬起头,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旧日的暮色里。公园旁那几件掉漆的健身器材还很新,铁栏杆上的红漆没有剥落,地面也还没有后来那些断断续续的裂痕。天边的云被落日染得发金,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尚未凉透的暖意。
少年正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握着羽毛球拍,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很轻的一道弧线。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有些熟悉。
“祈灵——吃饭了——”
忽然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那声音并不算大,却一下子将四周的暮色都牵动了。我几乎是立刻认了出来。是祖父的声音。
“来了!”
少年回应道。他转过身去,像是听见了这世上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召唤。他把球拍随手夹在臂弯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过去,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掠过空地,掠过旧公园的栏杆,最终一点点隐进了渐沉的天光里。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哽住了,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风依旧悠扬,晚霞依旧慢慢往下沉,可那背影消失之后,四周的暮色也像被风一点点揉散了。栏杆的红漆、空地上斜斜的影子、天边将落未落的金光,都在视野里慢慢淡下去,边缘氤氲开来。
我眨了眨眼,潮湿的夜气便重新贴上了脸颊。
巷子仍旧安静地伏在夜里,砖缝间那朵浅蓝色的花却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花瓣一点点蜷缩、褪色,只剩花心里那枚菱形的晶体还安静地躺着,光芒也比方才暗淡了许多。卡布奇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才伸出手,将那枚已经不再发光的晶体轻轻拈了起来。
“阁下看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还堵着方才那一阵晚风。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我小时候。”
“那就是了。”她点了点头,“梦珀里留下来的,多半都是一些快要被忘掉,却又不肯彻底消失的东西。”
那枚晶体在她掌心安静地躺着,已经和寻常水晶没有太大区别。方才那一点浅蓝色的微光,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夜风从巷口缓缓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叶子打着旋,擦过潮湿的地面,很快随着风飘向远方。巷子安静得过分,整座旧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阁下……好像有些难过?”她悄声道。
说难过,似乎也不完全是,更多的倒像是一种迟了很多年的空落。那些黄昏、草木气和祖父的声音,我曾经太过习以为常,总觉得它们会一直留在那里,等我在某个归去的日子里重新遇见。可是如今,这段往事忽然被人轻轻拂去灰尘,我才发现,祖父再也不会这样唤我回家了。
“我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原来不知不觉,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她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在夜中显得格外安静。
“忘记也没关系。人是靠着遗忘活下去的。不然心里装着太多旧事,会很累。”
她顿了顿,又把视线落回掌心那枚失去光泽的晶体上。
“可是,有些事,有些人,就这么忘了的话,也未免太寂寞了些。”她轻声说道,“阁下,人和猫不一样。人是群居动物,有些东西,是没法随意放下的。”
我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我望着她掌心那枚梦珀,只觉得它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其中分明又安静地沉着一整个傍晚——有晚霞,有羽毛球拍划过空气的声响,也有祖父隔着风叫我的名字。
“这个……阁下留着吧。”她朝我伸出手。
“给我?”
“对呀,这是阁下的东西。”她的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猫耳朝前竖立,“就当成初次来到咖啡屋的礼物吧。”
那枚冰凉的小水晶安静地躺在掌心,逐渐染上手掌的温度。
“好啦。”她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巷子更深处望了一眼。“今夜还长,阁下如果不累的话,就再陪我走一会吧。用你们的话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段旧日黄昏还停在心口,没有完全散去;也或许是因为这夜色里的一切都太安静、太不真实,让人很难在这时候生出拒绝的念头。我把那枚失去光泽的梦珀收进口袋,跟在她身后,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去。
旧城的夜向来是很安静的。
小时候我总觉得,这里的夜和别处不太一样。新城区的夜是亮的,玻璃幕墙、车灯和商场广告牌把黑暗切成一片一片。旧城却不是。夜色总是缓慢地落下来,先落在屋檐上,落在晾衣架和卷帘门上,最后才一点点漫进巷子深处。
卡布奇诺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这里原本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堆着些施工前留下的碎砖和木板,再往前走,便是通向公园的小路。白天的时候,这地方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只有野草一丛挨着一丛,从裂开的水泥缝里长出来。可现在,那些野草间却零零落落地浮着许多浅蓝色的微光,像上帝将一小把碎星撒在了地上。
一朵,两朵,三朵……
更多的花正安静地伏在夜色里。
它们大多开得极小,颜色也很浅,若不是在这样沉静的夜里,几乎会被人当成草叶上将落未落的露水。有些藏在砖块背后的阴影里,只露出一角花瓣;有些挨着墙根,微微低着头,像睡着了一般。
“原来……有这么多。”
“是啊。”她似乎也有点惊讶,“看来这座城留下的东西,比想象中更多。”
她蹲下身,拨开一块碎砖旁边的草叶,从底下拈起另一枚已经成熟的梦珀,将那枚微微发亮的晶体举到眼前,似乎是在辨认里面封存着的是什么。
“这么说来,每一枚里装着的,应该都不是同一回事。”
“当然。”她说,“有的是一段话,有的是一个下午,有的是谁一辈子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
“也有一些,轻得只剩下一点气味,或者一些谁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着,将那枚梦珀轻轻收进了随身的小布袋里。袋口垂着一截不长的系绳,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里面隐约碰出很轻的声响。
我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第一次走在这样的夜里,并不是第一次俯下身,从草叶间和砖缝里,拾起过别人遗落下来的岁月。
“你看起来……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望着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夜风从空地上缓缓吹过,将她卡其色的发尾轻轻扬起。隔了片刻,她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她终于站起身,“嗯……或者说——不算久,但也很长时间了。”
她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不过,今晚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目光停留在那片空地上。那里的浅蓝色微光仍安静地伏在夜色里,散落在草叶与碎砖之间。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刚收起的梦珀,又抬头望了望更深处的巷子,仿佛在心里衡量什么。
“阁下,今天先到这里吧。”她说,“第一次进来,最好不要待得太久。这里留着的东西太多了,看的太多,晚上容易失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就像我一样,夜里总是想事情,然后就睡不着了。”
“也许是咖啡喝多了?”
她抬眼看我,神情里有一点无奈,又像是在认真忍住叹气。
“阁下应该知道,猫是夜行动物吧。这么说话,真的很像那些不懂事的人类。”
她将小布袋打开,仔细看了看,又重新系好,似乎是在确认那些刚拾起的微光都在里面。
“总之,今天先回去吧。”她说,“如果阁下执意要来,也无妨,我还要在这里再住一阵子。后面还有很多机会。”
“好。”
我点了点头,本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可真正转过身时,脚步却不由得停在了原地。
纵使我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此刻却忽然觉得这些巷子有些陌生。在后来那些忙碌的时光里,旧城的记忆仿佛被人用橡皮轻轻擦拭过了,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夜空点缀着几颗不算明亮的星星,空洞的门框千篇一律,我竟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了,仿佛每一条路都能通向来处,又仿佛每一条路都并非来处。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有些荒唐的事。
“我好像……找不到咖啡屋了。”
她似乎并不意外。
“那记得跟紧我。”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在这里迷路了,不然,就真的出不去了。”
她往来时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后,踩过潮湿的水泥地。夜色仍旧是那种被水洗过的墨蓝,路灯的光落在墙角、门框和褪色的窗台上。
咖啡屋的玻璃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前,仍是那样为我抵住门。走进那扇旧城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屋子,咖啡混合着牛奶的气味扑面而来,而后是一阵更浓稠,也更冷的风。仿佛世界悄然发生了些变化。
“我们回来了。”卡布奇诺说道。她绕回柜台后,将小布袋搁在柜台上,“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阁下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就,再见——”
我朝她挥了挥手,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了下来。方才发生的一切实在太不寻常,以至于我差点忘了,在更普通的世界里,喝完咖啡总该留下些什么。
“对了,咖啡我该付多少钱?”
她正解开小布袋的系绳,将里面的梦珀一枚枚拣出来,似乎没有听到。于是我又问了一遍,她愣了愣神,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如此现实的问题。
“这一次就不收阁下的钱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况且,阁下也没有钱付。”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伤人。门口招牌上的价格并不算贵,至少还在我这个工作了几年的社畜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我站在原地,迟疑片刻,还是下意识朝柜台附近看了看。
“……付款码在哪里?”
“阁下还真是有些固执……”她终于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里用的不是人类的货币。阁下是付不起的。”
“那你平时……会收什么?”
“总之——不是阁下‘口袋’里的东西。”
她将“口袋”两个字说的很重,仿佛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不过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清点那些梦珀,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多做解释。
于是我留下一句“那我走了?”,听见她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便离开了咖啡屋。
回到祖父的房子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已经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那就在这里住几晚吧,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给上司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那边传来一句斩钉截铁的“不行”,我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撂下一句“希望您的家人逝世的时候也别请假。”就挂断了电话。
躺在祖父的床上,鼻翼之间停留着祖父那股熟悉的老人味。
似乎有点想哭,可那种感觉很快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压下去,消失了。
Ⅱ.
第二天清晨,天阴沉沉的。
旧城的阴天总像是从墙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窗外没有雨,云却压得很低,连对面楼顶那几根歪斜的天线都显得没什么精神。远处的高楼像刀片般耸立在灰色的背景板下,仿佛随时都会将天幕划开一道口子。
昨晚睡得并不好,醒来时,天才蒙蒙亮。那枚梦珀还在放在床头柜上,安静、透明、像一块随处可见的小水晶。我盯着它看了一会,起身洗漱。
屋子里有太多东西要处理。
祖父走的时候很匆忙。人走的时候,都很匆忙。书桌上,钢笔水的盖子忘记拧上了,绿色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火车票和一张合照,窗台上的绿萝长势喜人,大概还不知道照料它的人已经溘然长逝了,还有一盒茶叶,我拿起来看了看,已经过期很久了。
我找了几只纸箱,开始把屋里的东西分类。能带走的放一边,用不上的放另一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就先留在原地。收拾到书柜最下层时,我拖出一只被灰尘盖住的纸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许多用报纸包好的稿子。
我正蹲在地上拆其中一包,门外忽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我还以为是陆工,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裤脚上的灰,思索着一个再拖延两天的接口。
门一拉开,卡布奇诺站在外面。
她怀里抱着一只不大的纸袋,纸袋上没有商标,只用黑色的笔画着一只猫爪。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卡其色的长发松松散在肩头,发尾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今天依旧穿着昨天那一身咖啡色的格子连衣裙,只是花纹似乎有些变化。
见我开门,她便抬起手里的纸袋,朝我轻轻晃了晃。
“早。”她向我打了招呼,“作为一个要暂时住在这里的邻居,我想……我大概应该来拜访一下。这个给你。”
纸袋没有封严,里面是一小罐咖啡粉。
“这是速溶的,喝起来更甜一点,对于阁下来说应该更好接受。”
“谢谢,有心了。”
她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邻居之间理所当然的小事。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屋里那只摊开的纸箱上,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这阵风穿过门扉,吹到我的身上,而我为了方便只穿了短袖,竟然有些冷。
我这才意识到,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外似乎也不太合适。
“要进来坐一会吗?”
“嗯……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不介意,屋子里实在有些乱。”
她走进屋子,先在玄关处停了停,像是在分辨这间屋子的气味。随后她换了个方向,目光从书柜、旧沙发和窗台上的绿萝间缓缓掠过,最后落在地上那只打开的纸箱上。
“阁下在收拾东西?”
“对。”我把门关上,“再不收拾,这里就要拆了,祖父过世以后留下了很多东西,总不能什么也不管。”
“这样吗……”
她似乎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耳朵向后背了过去。她看着纸箱里一本本杂乱的旧书,过了一小会,才说道:
“阁下……节哀。”
“这话跟陆工说的挺像。”
“陆工是谁?”
“管拆迁的,之前过来让我签了好些协议。”
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只在右小角有一行小字标注了文体和日期。纸页被报纸包得很仔细,边角却还是有些发黄。我把外层的报纸拆开,露出里面用线装订起来的一沓稿纸。祖父的字迹很端正,横竖都带着教书人特有的规整,仿佛连一个标点落在什么地方,都要经过再三斟酌。
“这些……大概都是他写的。”我翻了翻前几页,看上去是一篇描写旧城物产的文章,“他以前是老师,退休以后喜欢写点文章。不过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在写作,只说是打发时间。
“写东西这种事,尤其是写给自己看的时候,说出来总有些自作多情了。”我揉了揉头发,“所以我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窗外的风吹过旧楼,衣架在晾衣绳上碰出细碎的声响。卡布奇诺也蹲下身,和我一起低头看着祖父的稿纸,她的指尖停在纸页边缘,过了一会轻声感慨道:
“写得真好。”
“是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面正写到旧城从前卖豆干豆腐的小铺。祖父在里面仔细记下了一种特别的茶干。这是这座小城的特产,可以白嘴吃,也可以切成条和新生的水芹凉拌,若是讲究些,也可以淋上一点香油。在以往家家户户的餐桌上都能找到它的身影。
“这个嘛……小时候经常吃,现在买不到了。”
她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怎么这样……”
“旧城好多东西都这样。”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还有以前家旁边开了一家源氏烧烤,老板玩源氏特别厉害。等我大学快毕业了,再回去那家店就没了。
“真怀念和那帮伙伴一边坐在那里撸串,一边争论和尚开大到底能不能奶的住激素刀的日子。现在守望先锋都凉了。”我轻叹了口气。
小城好多东西都像这样,一段时间没回去,就变了模样,再过了段时间,就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想想现在也差不多。”我说,“只是当时没人觉得奇怪。每天放学路过,去烧烤店门口看比赛,偶尔也会被祖父拎回家。那些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会特意记下来。”
说到这里,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纸,卡布奇诺将它往后翻了一页。
祖父大概不这么认为。他连豆腐的价格时高时低,水芹什么时候最鲜嫩,还有巷口那家小铺的老板娘说话有多碎,都一笔一划地写在了纸上。
“有的时候也羡慕祖父,有这么多东西可写。”我自嘲似的笑了笑,“不像我,明明已经构思好精妙的开头和结局,但经常敲两个字就不知道该写啥了。”
“阁下还会写文章?”她终于将视线从稿纸上挪了开来。
“应该说——散文、小说、还有诗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写过一点。”我说,“上大学的时候还加过文学社,投过几本杂志,后来工作了,就写得少了。再后来发现也没人看,慢慢就不怎么写了。”
卡布奇诺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把后半句也说完。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补了一句:
“好吧……其实主要是上班太累。每天回家只想躺着,连游戏都懒得打开,更别说写东西了。”
她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开口道:
“人之常情呢,阁下。”她的指尖拂过有些发黄的稿纸,“以前我也写过,我喜欢写信。
“给朋友写那种很长很长的信。写完了就放在一个她经常会去的地方,等着她发现。”她停了停,“后来嘛……她们都去了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再也没法写信了。”
“那得多远?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一封信应该很容易送到吧。”
“阁下,有很多地方,人到不了,猫也到不了。”
她的话中似乎带着话,我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追问。有些话听到这里就该停下。
我低头把祖父其他的稿纸重新离齐,稿纸的边缘已经脆了,稍微一碰便发出细小的沙沙声。我思索了片刻,这里离我在新城租的房子太远了,这些遗物竟没个好去处。
“阁下要是找不到地方,就先放我这里。”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忧。
“不会很麻烦吗?”
“不会,咖啡屋还有好多架子空着。”她说,“原本是打算放一些设备的,结果发现其实并不需要那么多。我也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我本打算把这些东西随便塞进行李箱,能带走多少算多少,带不走的就拍几张照片,安慰自己至少曾经见过。可现在,纸箱里那些稿子、旧书、照片和被时间磨旧的杂物,忽然都变得没那么容易处理了。
“那就先麻烦你了。”我说,“不过可能会有点多。”
“没事。”卡布奇诺站起身,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方才蹲在纸箱边太久,裙角沾了些灰,她抬手拍了拍。“阁下慢慢收拾吧,我先回去了。
“咖啡,记得喝。也别太晚喝,会睡不着的。”她走到玄关,又回头补了一句,直到看到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才消失在楼道中,只留下轻盈的脚步声回响在耳畔。等那阵淡淡的咖啡香也散得差不多,我才关上门,重新回到客厅。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把祖父的稿子单独放进一只干净纸箱。报纸太脆,很多地方已经裂开,只好用胶带一点点把边角固定住。胶带被拉开的声音在屋子里断断续续响着,窗外的天色始终没有亮起来。中途我泡了一杯卡布奇诺带来的速溶咖啡,味道确实更甜了些,只是喝起来像某种饮料,不像咖啡。
她说的没错,毕竟是咖啡嘛,多少要带着点苦。甜只是一种将苦藏起来的方式。
下午两点多,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站在门外是陆工。
他还顶着那天见我时的一头干净整洁的碎发,戴着方框眼镜,看起来仍旧是很精明的模样。他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大概刚从别处跑过来,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看见我时,他先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地上的纸箱上停了停。
“已经开始收了?”
“嗯。”我说,“能先理一点是一点。”
“东西看着不少。”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要不要我帮你叫个车?货拉拉那边我认识人,拉到新城你那边,应该能便宜不少。”
他说得很客气,甚至算得上周到。我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装着稿子的纸箱。如果搬去新城,它们大概会被塞进某个柜子,或者暂时堆在阳台角落。不是不能放,只是我忽然觉得,那些稿纸不该那么快离开这座旧城。卡布奇诺还要看呢。
我想了想,说:“先不用了。”
陆工有些意外:“你自己搬?这些书和纸可不轻。”
“呃……当然不是搬到新城。”我说,“我在附近找了个地方,先放一放。”
他看着我,像是不太明白,但也没有追问得太深。
“仓库?”
“差不多。”
“那你注意点,我让施工队留了点时间给你,你这座房子应该是最后一个拆的。放在别的地方,施工队可能全当垃圾扔了。”
“我会注意。”我点点头。
陆工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想再劝两句。最后他只是从里面抽出一张表,递给我。
“那行,你自己安排。不过时间上还是得抓紧。我们这边流程已经往后走了,最迟还有半个多月,屋里要清空。协议你也再看看,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别拖到最后一天。到时候现场人多,车也不好进巷子,处理起来很麻烦。”
我接过那张时间表,上面印着拆除前的安排,日期、联系人、注意事项一项项排得很清楚。
“麻烦你了。”我说。
陆工摆了摆手。
“也谈不上麻烦。你这边情况特殊,我能帮就顺手帮一把。”
他说完,又看了看屋里那些纸箱。
“不过说实话,我还是建议你能搬走的尽量搬走。旧房子一拆,很多东西就真找不回来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让我有些意外。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陆工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便把文件夹重新夹回腋下。
“行了,你继续收吧。我先回去和那边扯皮了,临近开工,事情是真的不少。”
他转身,帮我带上了门,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去。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时间表。楼道里的风吹过来,纸页边角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继续收拾,只是找了个胶带将时间表贴在了墙上。坐在沙发上,我随意拿起一本祖父的手稿,给自己泡了杯咖啡。似乎,就这么看到天黑,也不错。
最后当然没能真的看到天黑。
深秋的天黑得很早,才四点多,窗外的光就开始变暗。我站起来打开灯,才发现灯已经坏了。祖父一直没换个新的。来看是没法继续看下去了。
我看了看地上的纸箱,打算先搬一部分到她那里去。把箱子整个抱起来并不现实。我找了个塑料袋,将箱子里祖父的稿子单独装了进去,剩下好多照片和笔筒,还是等明天再搬吧。原本我想窗台上那盆绿萝也一起带走,但想到咖啡屋已经有很多多肉了,于是只给它浇了点水,暂时留在原处。
阴沉的天空已经染成了深蓝色,我拎着塑料袋出了门。旧楼的楼梯窄,扶手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旧灰。那些稿纸的重量比想象中扎实,我只得双手紧紧抓住塑料袋的提手。
走了不多远的路,就来到了那条巷子。巷子里依旧冷冷清清,咖啡屋仍在巷子尽头,在傍晚的蓝调下洋溢着格外温暖的光。
没有手还空着,我只能用膝盖轻轻顶开门,那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卡布奇诺正在柜台后面整理杯子。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见我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阁下……”
她赶紧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接过我手上的塑料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然后用白色的马克杯给我倒了杯水,送到我的面前,还不忘补一句:
“感觉也不是很重嘛。”
我扶着桌沿喘了口气,一字一顿地反驳:
“你去……拎着……走一公里……再回来谈……重不重……”
我端起马克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水温刚刚好。她没有接茬,只是回到柜台后,拿了一条干净手帕递过来。
“好啦,阁下先休息会吧。”她的耳朵微微前倾,“晚饭吃了吗?”
“好像……还没。”
这一天从早到晚,除了那杯速溶咖啡,我好像确实没吃过什么。午饭被收拾东西耽误了,后来陆工又来了一趟,再后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稿子,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滑了过去。
“总得吃点啥垫垫肚子”,她说,“别把胃饿坏了。”
我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的多肉有些发皱,土也干得发白。多肉不能浇太多水,但也不能一点不浇——看得出来,卡布奇诺最近确实很忙。
“是啊,那吃什么呢?”
“我这倒是有来之前做的甜点……只是不知道,阁下喜不喜欢这个味道。”
她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还有瓷盘轻轻碰在一起的响动。我趁她不在,伸手碰了碰桌上那盆多肉的叶尖,叶片有些软塌塌的。
卡布奇诺端着一只白瓷盘出来时,正好看见我的动作。
“它还活着。”她说。
“看起来活得不太积极。”
“因为植物也会有不想营业的时候。”
她把盘子放到我面前。盘子里是一小块千层蛋糕,表面撒着很薄的一层糖粉,切面整齐,淡黄色的奶油夹在一层层饼皮之间,隐约透出一点特殊的甜香。
“榴莲?”我问。
“阁下闻出来了?”
“那肯定。”我拿起叉子,“不过好像味道不重。”
“因为放的不多。”她在我对面坐下,语气有些遗憾,又很诚实,“准确来说,这是‘榴莲风味’千层。”
“哦——意思是没真的榴莲?”
“对……”她说的十分认真,“榴莲太贵了,猫的货币和人类的不相通,这种东西在我们那里根本买不到。”
我叉下一小口放进嘴里。奶油很轻,饼皮柔软,榴莲的味道藏得很浅,要过一会儿才慢慢浮出来。
“很多人都很讨厌榴莲,话说,阁下居然不反感吗?”她歪着头看着我,瞳孔慢慢放大。
“不反感。”
“那就好。”
她托着腮,看我吃完了整块榴莲千层,似乎是在等待我对她手艺的评价。
“挺好吃的。”我说,“不是那种很贵的好吃,是……很认真做出来的好吃。”
“谢谢。”她说,“还有一块,阁下还要吗?”
我刚想说来者不拒,却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点很艰难的不舍——那种因为礼貌必须把喜欢的东西让给客人,却又实在舍不得的表情。
“呃……不用了。”我连忙摆摆手,毕竟人不能这么无情吧,“还是给你自己吧。看得出来你也挺喜欢。”
“应该说是最喜欢。”她答得很快,“榴莲千层简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不过……”她的眼神又暗了些,“我没吃过真的榴莲。看见它们摆在那里,也会想很久。最后通常还是觉得,算了,下次吧。”
“总会有机会的。”我看着她低头用叉子轻轻划开最后那块千层时,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也许?”她抬起头,猫耳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想吃的东西有很多,也不是每一样都非要吃到不可。”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旧的施工围挡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像是某块松动的铁皮撞上了墙面。她放下叉子,耳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
“外面起风了。”
“是啊,也许还会下雨。”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玻璃门外那条渐渐沉入夜色的小巷。
“阁下傍晚过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把稿子搬来吧。”
她轻柔地说道,却早已看穿了我一路上反复斟酌的念头。
祖父的稿纸安安静静躺在桌边。说是搬稿子,当然也没错。可如果只是为了搬这些东西,等明天白天再来也未尝不可。
“我想再看看那些梦珀。”我说,“昨晚看到的只是很短的一小段,我在这里留下的记忆,应该不止那一点。我想去那家烧烤店找找看。”
卡布奇诺从柜台后取出那只小布袋,系在腰侧。布袋里似乎已经装了几枚梦珀,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可以是可以,但是阁下要帮忙。”
“如果我真的不会帮倒忙的话——”
我站起身,把桌上那盆多肉往灯下挪了挪。
“对了,有时间记得给它浇点水。它看起来快要辞职了。”
“好啦,知道了。阁下还真喜欢多管闲事。”
卡布奇诺走到门前,抬手握住门把。玻璃门外,旧城的夜色和大地贴得很近,仿佛只要门一推开,那股墨蓝色的水就会一股脑涌进来。
“我们走吧。”
“好。”
她推开门,又是那阵清脆的风铃声,然后世界便像沉入深水一般中安静下去了。
夜色比方才更深。风铃声在身后很快远去了,咖啡屋的暖光像被一层膜隔开了,安静地浮在巷子尽头。
卡布奇诺跟在我的身后,沿着旧城狭窄地水泥路往前走。我拐过一个个巷口,努力在记忆中寻找熟悉的细节。终于,在一个街口的转角处,我看到了那家烧烤店。烧烤店的招牌上写着“源氏烧烤”,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玩源氏贼6。
“还真叫源氏烧烤啊。”
她踩过路面上一小片积水,在我身边停下,小声说道。
烧烤店的卷帘门紧闭着,卷帘门前水泥地的缝隙里,零零散散开着几朵梦珀花。
它们比昨晚见到的更小一些,却更密一些。浅蓝色的花瓣贴着地面,花心里的晶体很小,有一颗藏在砖缝旁边,如果不是她蹲下身拨开枯草,我几乎没看见它。
“这留下的东西不少呢。”她伸手扫过梦珀花,“阁下想先看看哪一朵?”
我挑了一朵最靠近路边的。那会我最喜欢坐在靠近路边的位置,因为那里的炭火气淡一些,不至于被烟火和辣椒面的味道熏得喷嚏连天。
我蹲下身,伸手碰向那枚晶体。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到一旁。小布袋垂在她腰侧,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里面传来水晶之间细微的碰撞声。
冰凉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炭火味。
那种味道并不干净,在宁静的夜色下显得有些袭人。一阵风混着孜然、辣椒面、烧焦的油脂和一点啤酒沫的腥味,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我还没来得及后退,耳边便响起了玻璃瓶碰在桌上的声音。
有人在吵闹,有人在笑,烧烤店的门口支着几张红色的塑料桌。灯泡从棚子上垂下来,照得每个人的额头和鼻尖都有一层薄薄的油光。炭火在铁炉里明明灭灭,偶尔被风一吹,便窜起一小簇橙红的火苗,烟雾顺着巷子慢慢飘开,将那股味道带到不远处还亮着灯的校园里。
那是我的高中时代。学校前面的这条街一如既往地热闹,烧烤店门口的风扇呼呼作响,旁边学生骑着电瓶车呼啸而过,车筐里放着篮球,校服外套被他们随手搭在肩上。
源氏烧烤门口照例围着一群学生,他们的书包随手扔在脚边,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比赛,有人把签子码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什么严肃的仪式。
我听见一个男生拍着桌子说:
“看吧,激素刀职业都奶不住。你们非不信。”
“哎呀,全是残血闹麻了。”
老板站在炭火后面,一边翻动着烤串,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你们几个能不能别吵了。先打上英杰再说吧……”
几个人哄地笑了起来。笑声撞在卷帘门、路灯杆和旧楼的墙面上,又被夜风轻轻吹散。
我看见靠近路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少年,他低着头,被烟熏得偏过脸去,连着打了两个喷嚏。他的脸被跳动的火光和路灯切成明暗不定的两半,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他校服袖口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笔迹。那一瞬间,我几乎可以确定,那大概就是从前的我。只是他没有回头。
他当然不会回头。那时候的他正忙着和朋友说一些现在想来毫无意义的话,忙着因为一局游戏吵得面红耳赤,忙着把烤串当成周五的夜晚最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多年之后,这家店会关门,招牌会换成另一个,坐在同一张桌边的人会各自散落到不同的城市,也不知道自己会在某个阴沉的深秋夜晚,隔着一枚小小的梦珀,重新见证这一切。
有人举起啤酒瓶,透明的酒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泡沫。
“明天怎么说?”
“来啊。”
“还吃啊?”
“哎呀放假了放纵放纵。”
又是一阵笑声。
风从巷口吹进来,炭火骤然明亮了一下。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放进铁盘,撒下最后一把孜然和辣椒面。我站在那一片热闹里,那热闹里有我,也有许多我已经叫不上名字的人。
“祈灵阁下?”
卡布奇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等我重新睁开眼时,面前仍是那扇紧闭的卷帘门。梦珀花已经枯萎,花瓣蜷缩成薄薄的一点。她正蹲在我身旁,望着我,眼里映着天穹的月光。
“这次看见了什么?”
她问得很认真,尾巴却在身后轻轻晃着,耳朵也比平时竖得更直,像是早就等不及听故事了。
“好多高中生在吃烧烤,还有老板——他源氏是英杰。他们在争论和尚能不能奶得住激素刀”
“所以能吗?”她一本正经地问。
“额……有点复杂。至少现在这个版本不行。”我说,“你问这个干嘛。”
“这也算是记忆的一环嘛。”她说得理直气壮,“学生时代关心的东西,总是这样幼稚又有趣。”
“幼稚是真的,有趣不好说。”我耸耸肩。
“不过,能留下这么热闹的梦珀,想必那时候的他们玩得很开心吧。”
她看了看那扇卷帘门,只是把小布袋重新系好。袋子里的梦珀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像玻璃瓶在很远的夜里短促地响了一下。卷帘门旁的巷子深处,那里夜色更浓一些,潮湿的风从旧楼之间吹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水汽。
“那边也有梦珀的味道。”她说。
“那边?”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想起烧烤店旁边那条小路,“那里有一片湖,还有个公园。”
我本想问她梦珀还有味道吗,可她已经沿着墙边往前走了几步。我们绕过墙角,在通往公园的小路口停了下来。那里长着一小丛被雨打湿的杂草,草叶间伏着一朵很小的梦珀花。
它的颜色比刚才那朵更浅,几乎贴着潮湿的水泥地,花瓣边缘沾了一点泥水。若不是花心里那枚晶体还亮着一星半点的光,我大概会把它当成草叶间一滴尚未落下的水。
“像是从湖边吹过来的。”卡布奇诺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草叶, “阁下想再看看吗?”
我蹲下身,伸手触向第二枚梦珀。
这一次,先听见的是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算大,像许多细小的珠子落在湖面上,悄然碎开。空气里弥散着水汽和梧桐树叶被打湿后的味道,脚下是一条铺着石子的湖边小路,雨水在路上积成水洼,在路灯下映出浅黄的光。
湖边有一条长椅,长椅旁挤着几个学生。他们大概是放学时遇到了雨,却只有一个人带了伞,只好躲在湖边那棵银杏树下,靠着仅有的那一把伞躲雨。一棵树,一把伞,当然挡不住全部雨水,那阵雨就这样沾湿了他们的肩头和发梢。
湖面灰蒙蒙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有一条木船。它还没有后来那么破旧,船舷里只积了一点不多的水。它安静地停泊在那里,仿佛只是临时驻足,等雨停了,随时都能驶向远方。
一个女生坐在长椅最边上,耳机线从校服口袋里垂出来。她听了一会,忽然摘下一边耳机,递给身旁的人。
“一起听吗?”
对方愣了一下,却还是接了过去。
于是他们并肩坐在雨声里,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雨落在湖面,落在堆积的银杏叶上,落在木船的船舷里,让整个黄昏都湿润起来。
长椅会一直在那里,船也会一直在那里,晚风吹过他们尚未完全长大的脸,直到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能在某一天被好好说完。
雨声慢慢变远。湖面、长椅、学生们潮湿的校服和那根细细的耳机线,都在视野里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下那艘木船,仍然靠在岸边,在雨中轻晃。
卡布奇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朵逐渐失去光泽的小花,像是在等着我自己把那场雨说出来。
“嗯……这次是在湖边。”我说,“他们像是被一场雨困住了,然后便一起坐在长椅上听歌。”
“下雨天……不会被淋湿吗?”
“会,不过没人在意。毕竟这样在学校外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我将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梦珀递给她。晶体很小,躺在她的指尖,她没有立刻收进小布袋里,而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巷子尽头的夜色很深,潮湿的风隐隐约约从旧楼之间吹来,带来些许水汽和潮声。
“能带我去看看那片湖吗?”
“好。”我说,“不过那边路不太好走。”
“没关系。”她将那枚梦珀也收进小布袋里,指尖在袋口的系绳上轻轻绕了一圈。
我看了看巷子深处,又看了看脚下被雨水泡得发暗的水泥路,忽然有点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记得那条小路。
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
我们穿进一条更窄的小路。卡布奇诺跟在我身旁,尾巴竖在身后,小心避开地上的积水,小布袋里的梦珀随着她的步子碰撞出如风铃一般的声响。
这条路以前通向公园后门。放学后总有学生从这里抄近道,墙根下堆着自行车,夏天会有很吵的蝉鸣。如今墙皮剥落得厉害,爬山虎枯成了细细的黑线,贴在墙面上,像某种早已干涸的河流。
“好安静……”她悄声说道。
“是啊。”我叹了口气,“以前这里可没有这么安静。放学时候路过的学生总会大喊着从坡上溜下去,很吵。”
她想了想,认真说道:
“那应该说很热闹吧。”
我本想说热闹和吵其实是两回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小路尽头的风更凉一些。转过最后一个墙角时,视野忽然开阔了。远处的湖面伏在夜色里,暗得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蓝色玻璃。湖边的路灯还亮着几盏,光落在水面上,被风揉成细碎的长线。更远的地方,原来是无边无际亮着霓虹灯的高楼,现在却只剩下了一片澄澈的星空。
那条长椅还在,旁边搁浅的木船也还在。船里没有水,只有几片枯叶。她在长椅边停了下来,在那阵被夜色浸透的湖风里,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座旧城的另一面。方才一路走来,她总是轻车熟路地辨认梦珀的气息,仿佛这里每段记忆都已经在她心里留下过标记。可到了湖边,她却忽然安静了许多。
湖面不大,却是这座城市不多的几片湖之一。远处几盏路灯隔着湖水,光芒被波浪揉成碎金,嵌进暗蓝色的夜色中。岸边有一小片银杏树林,深秋时节,这里的叶子还没有落尽,几片黄色的叶子贴在长椅旁的石板路上,边缘已经被夜露浸得发暗。
卡布奇诺慢慢走到那艘木船旁边,弯下腰,伸手碰了碰船舷。木头很旧,指尖落上去时,细小的木屑便随风飘开一点。她的猫耳轻轻动了一下,仿佛是在辨认船身里是否还残留着雨的踪迹。
“它真的一直在这里。”我说,“自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了。以前有不止这一条船,公园里还有许多,可以划到湖面上去。
“可是慢慢地,船就没有了,公园也衰败下去。到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一条,搁浅在岸上。”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和路灯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湖面,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你……很在意这里吗?”我见她迟迟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
她把手从船舷上收回来,指腹轻轻捻了捻,像是想拂去那些细碎的木屑。过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在长椅的一端坐下。
“也许……是因为这里不像要消失的地方。”她说,“好端端的湖,好端端的公园,最后会被改造成什么模样呢?”
“谁知道呢……”我叹了口气,“也许以后就不会有这个湖了。”
“嗯。”她点点头,“所以才觉得奇怪。”
我在她旁边坐下。梦境世界中的长椅比记忆里更凉,木条也有些松动,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水在不远处一下一下拍着岸边,声音很低。这里确实和方才梦珀里的雨天不太一样。没有学生,没有耳机线,也没有那把勉强遮住几个人的伞。只剩下夜色、长椅、木船,还有不知为何忽然沉默下来的她。
“你以前待过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湖吗?”我问。
她的尾巴在身后颤了一下。
关于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旧城、为什么会收集梦珀,她一直说得很少。她一定有许多往事,但我总觉得不该贸然开口。
可湖风太安静了,安静到很多白天不适合问的话,似乎都能在这里悄然出口。
卡布奇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的鞋沾了一点泥水,裙摆也被小路旁的草叶蹭湿了一角。
“有……不过和这里不太一样。”
“是海吗?”
“也不是。”她想了想,“或者说,那里有很多叫不上名字的水。河也好,湖也好,雨后涨水的小池塘也好。我们很少给它们分得那么清楚。猫并不是那么喜欢水。”
她抬起头,看向湖面。
“那边的夜里,也会有这样的风。风从屋顶和窄巷之间穿过去,窗台上的花盆会被吹得摇摇晃晃。大家会坐在摇椅上晒太阳。下雨的时候,屋檐下面会挤满不愿意淋湿的猫。”
“听上去很热闹的样子。”
“是啊,也很吵。”
她学着我方才的语气,只是那点玩笑很快被微凉的晚风吹散了。湖面上有一片银杏叶慢慢漂过去,先是被路灯照亮了一瞬,很快又沉进暗处。卡布奇诺望着那片叶子,眼神也跟着往远处去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的耳朵向后轻轻压了一点,“后来,和阁下这里一样,那里也被拆掉了。
“人类不知道有这么个世界。对他们来说,那只是地图上一小块需要重新规划的地方。旧屋子太矮,路太窄,管线也很旧。拆掉以后,会有新的楼,新的商场,新的广场。”
她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
“其实听起来也没有哪里不好,对吧?”
远处的高楼沉默地立在夜色外侧。它们本该在那里亮着霓虹和广告牌,可在梦的泡泡里,那些光都退去了,只剩下一片过分澄澈的星空。正因为如此,湖边反而显得像一块被旧城偷偷留下来的地方。
“我原来的家就这么没了。”她说,“但是生活仍然要继续。”
她抬起手,像是想要比划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手放回膝上。
“阁下,这种事情很奇怪吧。明明没有人想伤害谁。施工的人只是施工,规划的人只是规划。可等一切结束以后,那里还是没有了。”
“也许其实是我们落后了?”我说,“也许我们也应该喜欢那些更高、更新的东西。”
卡布奇诺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反驳。她只是低头看着长椅上被岁月磨出的裂痕,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新的东西也许很好。只是我觉得,喜欢新的东西,和舍不得旧的东西,不是同一回事。”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那艘搁浅的木船。
“所以嘛……我想看看这里。”她说,“想看看阁下记忆里的湖,是什么样的地方。想看看一条船为什么可以留这么久,也想看看……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失的东西。”
她把小布袋从腰侧解下来,放在长椅中间,像是怕里面的梦珀被夜风吹散。然后她抱着膝盖坐好,尾巴在身后慢慢卷起。
“阁下,能坐一会吗?”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深秋将尽时特有的凉意,湖水在岸旁奏响低声的乐曲。
“卡布奇诺?”
“嗯?怎么了?”
“要听歌吗?我带了耳机。”
“好。”
“可能没什么歌词。”
“那正合适……”
那条船一直停在那里,一直没有沉。它大概是还在等着一场迟迟没有到来的雨,或是一阵迟迟没有到来的风。
行将近
Soon to LeaveⅢ.
旧城里的梦珀很多,有的开在街头小卖部的门槛旁,有的藏在巷尾网吧早已落灰的卷帘门下,有的则挤在楼道口潮湿的墙根里,只露出一点很浅的蓝光。大部分梦珀都不属于我,而是属于曾经生活在这座旧城的人们。
运气好的时候,也能看见我已经忘掉的往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找到了记忆深处某个地方埋藏的宝石。
往后的几天里,我将祖父的手稿陆续搬到了咖啡屋里。
这些稿子比想象中更多。起初我只带了那几包用报纸裹好的散文,后来又从书柜、抽屉和床底下翻出好几摞。祖父似乎有一种把任何东西都写下来的习惯。小城一年四季二十四节气,他都一笔一划记在纸上。
每次去咖啡屋时,卡布奇诺都会坐在柜台那里看书。她看得很慢,也很认真,指尖压着纸页边缘,似乎是怕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被风吹散。偶尔读到某个她看不懂的地方,她的猫耳会轻轻动一下,然后抬起头问我:
“‘莱斯’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我把刚搬来的纸袋放到桌上,“是我们这的方言。可以理解为‘很厉害’的意思。”
她认真地点点头。
“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挺有意思。”
祖父的手稿终于搬完的那天下午,旧城难得出了太阳。光从咖啡屋的玻璃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红木柜台和一摞摞稿纸上,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咖啡机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偶尔能听见冰箱发出轻微的响动。那几盆多肉被她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其中一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我原本只是想坐一会。可真正坐下来以后,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手稿搬完了,屋子里的东西也收得差不多了,白天像被空出了一大块。那种百无聊赖并不轻松,反而如同屋子里坏掉的灯泡一般,明明不亮,却一直挂在那里。
卡布奇诺从柜台后探出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手稿。
“无聊?阁下不看看这些文章吗?”
“我感觉多少有点自作多情了。”
她白了我一眼,从书堆最上面抽出一册,轻轻推到我面前。封面没有题目,只在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南城杂记,秋。
我只好在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册子。
纸页发出干燥而轻微的沙沙声。祖父的字迹依旧端正,像他站在讲台上写板书时那样,一横一竖都慢得有些固执。开头写的是旧城的秋天,说梧桐叶落得早,银杏叶落得晚。又说公园湖边那条木船本来不是废弃的,早些年还有人拿它做过游湖生意,只是后来湖水一年比一年浅,船也就渐渐搁在岸边,再没人管它了。
“来看看这个。”我轻声说道。
卡布奇诺微微凑近了一点。她的发梢垂下来,带着很淡的咖啡味道。我们隔着柜台,就这样一起讨论祖父多年前写下的句子。
窗外的光落在稿纸上,稿纸与墨迹被重新擦亮了一点。秋天的光是暖黄的,穿过旧城的树梢和咖啡屋的窗,又被洗净了几分。
“阁下的祖父,很会写东西。”
“确实。不过他肯定不会承认。”
“你们一家子怎么都一个样。”她皱了皱眉。
“被你看出来了。”我忍不住笑了,“越是在意的东西,越不肯说自己在意。”
卡布奇诺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短短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柔软,却仿佛风从杯口掠过,水面还是起了一点波纹。
我低头继续翻稿纸。下一篇写的是旧城巷口的雨。祖父写旧城的历史,写旧城繁华的往事,又写那些云烟之后的寻常人家。巷口的雨棚、墙根的青苔、放学路上踩过水洼的学生,都被他一笔一笔留在纸上。
“以前我也想写这些。”我说。
“写故乡的方言,写校门口打情骂俏的小情侣,写下雨天坐在湖边听歌的人——还有那条一直没沉的船。不过这些东西写出来,也不会有人看吧。”
“这些故事,为什么一定要写给‘别人’看呢?就像梦珀一样,它开花的时候,也不会想会不会有人看见。”
大学时我曾经想过投稿、入选、被人阅读,被某个陌生人在评论里夸一句“写得不错”。那些念头像很远处的玻璃幕墙,曾经明亮得让人难以启齿。
后来工作以后,白天被代码和各种出差填满,夜里回到出租屋,只觉得屏幕刺眼。写作这件事慢慢变成某种遥远又奢侈的东西。再后来,我便告诉自己,反正也没人在意,不写也没什么。
可祖父大概不是这样。
他写旧城,未必是为了让谁看见。也许只是觉得,如果自己不写下来,那些东西就真的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我低头看着摊开的稿纸。阳光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移动,祖父的字迹在光里显得很旧,也很安静。
“兴许我可以写一点。”
“我也觉得。”她的耳朵动了动,“阁下一定比我更加熟悉这里。”
“但总觉得,写出来会是很正经的文章。”
“也不一定。”她把那册手稿重新推到我面前,又顺手将旁边的马克杯往我这边挪了挪,“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也许是散文,也许是随笔,也可能只是没头没尾的小片段。”
她朝我眨了眨眼睛。
“写好了,记得给我看看。”
“要是写的不好怎么办?”
“写的不好也给我看看。”
然后我们都笑了。她的笑中带着些狡黠,就像真正的猫一样。
那天回去之后,我真的打开了那个许久没有点开的目录。
目录里的东西比记忆中还要多。大一时写的短篇,毕业的时候写的散文,还有一些只剩标题的空白文档,名字都起得很郑重。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新建了一个目录,然后又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是默认的,我盯着那一行闪烁的光标,忽然没了主意。沉思许久,我最终只是敲了一下回车。
新建 Microsoft Word 文档.docx
我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于是我挑了一首背景音乐,没有选吵闹的电音或是摇滚乐,而是一首轻柔的纯音。
我原以为自己会写不下去,可当指尖敲击在键盘上,遣词造句似乎也没怎么困难了。
我没有写得很快,有时候半个小时只写出几行。有时候写到一半,又忽然想起我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方言和名字。
思绪沿着来时路往回走,偶尔也会看见自己的脚印。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去了咖啡屋。
卡布奇诺没有坐在柜台那边,而是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像是知道我会来一般,桌上并排摆着两杯咖啡,还有一小块巧克力慕斯。她看见我进来,将靠窗的位置让了出来。
“早上好,阁下。”她说,“来杯咖啡吗?”
“好啊。”
我在她旁边坐下,抿了一口咖啡。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她并没有加太多牛奶和糖。
电脑忘记关了,文档里昨晚写下的几页文字静静躺在那里。白底黑字,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陌生,也比我想象中诚实。
我原本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看,可她并没有凑过来,只是坐在我旁边,继续读祖父那本《南城杂记·秋》。阳光落在我们中间,一半照着手稿,一半照着电脑屏幕。我们各自徜徉在自己的文字中,很久都没有说话。
临近中午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没有像平常一样很快离开,而是在旧城的每个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回响。杯子里的咖啡微微晃了一下,泛起很浅的涟漪。
卡布奇诺抬起头,我也看向窗外。
远处扬起了一阵沙尘,在秋日天空映得湛蓝的玻璃幕墙前面,格外显眼。
“开始了啊。”我说。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打断了我们的沉默。电话是陆工打来的。
他说他正好在祖父家楼下,如果我有空,可以过去一趟。还有几份材料需要签字,顺便也看看后续施工安排。
他的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听不出催促,也听不出歉意。我合上电脑时,屏幕里的文字并没有增加多少,光标在停句末一闪一闪。
“我出去一下。”我说。
卡布奇诺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我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叫住我。
“阁下。”
“怎么了?”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声说道:
“早点回来。”
回到楼下,陆工手里夹着一叠图纸,安全帽拿在另一只手上,看见我过来,他朝我点了点头。
“来得正好,祈灵。”他说,“已经开始封路了,马上就正式拆迁。”
他手指着一个方向,我看见那边已经被绿色的围挡封了起来。上面挂着一副宣传海报,上面写着:焕新城市界面,共筑理想生活。
“这么快?”
“不算快。”陆工展开图纸,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前面手续拖了很久,真到开拆的时候,反而更快。”
图纸上的旧城被线条切成许多块。道路、管线、建筑编号、拆除批次,全都清楚地标在那里。祖父的屋子也在其中,被一个很小的方框圈住。方框旁边有一串数字,不知道标注了什么。
我盯着那一格看了很久。巷子里有一扇窗没有关紧,被风推得轻轻响了一下。那声音很小,很快就被远处机器的轰鸣盖过去了。
陆工把图纸收起来,抬头看着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
“我其实认识你祖父。”
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是我班主任。”陆工将手背到身后,“以前在一中教语文。”
祖父很少在家里提起学校里的事。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窗边,戴着眼镜批阅学生的试卷。祖父那时候也教过我,不过只教了一年,那一年对我而言如同地狱一般。
“他以前教过你?”
“高一带过我一年。”陆工说,“我那会坐在前排,特别怕他点名。还好只带了一年,后来他就专门带高三了。”
他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仿佛那段经历到现在还历历在目。他又将视线移到那张图纸上,指着图上的一个地方。
“也不知道他看到这张图纸会怎么想。这以后会改成一栋商业住宅综合体。”他说,“现在规划图上写的都挺好看。”
“然后呢?”
“然后啊……估计过不了几年,这栋楼也像之前的那些一样,住不了多少人,几十层全空着。”
他摆了摆手,指着远处的几栋高楼,说道:
“这一栋,这一栋,还有那边那栋,除了门市有点人以外,顶上几十层都没人住。”
我们站在围挡外,望着旧城外侧那几栋玻璃幕墙。它们很高,很亮,也很整齐。可很多窗户都是暗的,像一大片没有填上的空白。
“但是没办法,城市就是这么往前走的。”他说,“有的地方老了,破了,就得换新的。总得有人干这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拆迁的这笔钱够你玩半辈子了。把他老人家的东西整理整理,然后找个地方好好玩他个几年,就当是报复社会了。”
他咧开嘴笑着,像是知道这句话不需要我回答。他把图纸重新卷起来,用橡皮筋套住,夹回胳膊下面。围挡后面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祖父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行了。”他说,“今天先这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围挡另一头走去。安全帽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很快就被绿色铁皮板和飞起来的灰尘挡住了。
回咖啡屋的路上,街边的树影摇摇晃晃,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那么蓝,却又那么不真实。高楼的窗户里空空如也,如同澄澈的夜空,却看不见明月与星尘。
卡布奇诺还坐在靠窗的位置。祖父的手稿摊在她面前,旁边那块巧克力慕斯少了一小角。她的头埋在臂弯里,似乎在打盹,尾巴懒散地耷拉在地上。我的电脑仍然放在桌上,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
我悄悄在她身边坐下,本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了,可她像是感觉到什么一样,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嗯……回来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用手抹了抹脸,然后把那杯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把手边的小叉子放回盛慕斯的盘子上。
“突然就觉得……好困啊。”她打了个哈欠,又趴在桌上,金色的眼睛透过臂弯看着我。
“猫果然白天会犯困啊。”我说,“我还以为只是逗小孩的。”
“只是因为昨天睡太晚了……”
她声音糯糯的,仿佛是因为困意而失去了平时的条理,尾巴在椅子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说完这句话,她便把脸重新埋回了臂弯里,蓬松的卡其色发丝散落在红木桌面上,遮住了半边粉红的猫耳。
午后的阳光有些过于偏心,固执地隔着玻璃窗,把最亮的一束打在她睡着的侧脸上。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拉了拉那挂有些脱线的美式粗麻窗帘。光线很快暗了下来,咖啡屋里重新回到了那种温润的暖黄。
回到沙发上,我重新点开了电脑。文档里,光标仍然在那里一闪一闪。我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关于旧城街道、关于那家烧烤、关于那些落叶与船的文字,忽然觉得,在这个即将被推平的角落里,我好像在和时间玩着一场默不作声的捉迷藏。
卡布奇诺睡的很沉,耳朵偶尔因为窗外远处隐约的喇叭声而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直到窗外的天空由湛蓝一点点被晕染成黏稠的橘红,落日的余晖将窗帘的缝隙勾勒出一道金色的滚边,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一声沉闷的排气声,打破了屋里的寂静,她才动了动。
她撑着桌子慢吞吞地坐直身体,金色的眼眸里还带着一层未消的雾气。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冷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奶皮的咖啡,有些懊恼地揉了揉脸颊。
“唔……我睡了很久吗?”
“睡了一下午。”我按了下Ctrl+S,合上电脑,“这对于猫来说算很久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秒钟,才不情愿地说道:
“对什么来说都算久了。”
我推开电脑,学着她刚才的模样趴在桌上。把脸侧贴在有些冰凉的红木桌面上,视线突然矮了一大截。在这个完全平视的高度,原本有些窄小的咖啡屋在视野里显得空旷了许多。
“阁下这是在做什么?”她小声问。
“写累了,趴会儿。” 我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说话的声音因为挤压而显得有些发闷,“从这个角度看,你好像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
她撇了撇嘴,带着点莫名的委屈。
窗外的阳光还剩下最后一点余辉,天空被浸染成静默的深蓝,咖啡屋悄然笼罩在一层暗灰色的光晕里。
“我有点饿了。”我说。
“我也是。可是吃什么呢?”
“是啊,吃什么呢……”
旧城里已经找不到一处能解决晚饭的小铺了。这几天白天忙着收拾遗物,三餐只能靠着祖父那台老冰箱里留着的零星食物对付,到今天,里头已经空空如也。
“要不出去吃?我看这旁边有几家自助?”
“什么自助?”
“火锅、烤肉,还有披萨自助。”我盯着手机屏幕,“呃,披萨自助还是算了吧,全是碳水炸弹。”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熟练地翻动手机页面。
“我还以为,阁下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你不是说,喜欢新的东西,和舍不得旧的东西,不是同一回事吗。”
“也是。”她侧过头看着我,“不过自助不会很贵吗?我没那么多钱。”
“我请客。”我撑着桌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把祖父这么多东西寄存在你这里,一直没正式谢过。”
她微微皱起眉头,棕色的猫耳往后压了压,似乎有些抗拒。
“自助随便一家都要三位数吧,听我的,我们还是找点便宜的……”
“别。”我打断她,“我已经快一周没正经吃过一顿晚饭了。”
卡布奇诺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我到底是在客气还是真的快饿死了。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从高脚椅上无声地滑下来。
“行。”她理了理花格子裙摆,“既然阁下坚持,那我就不替你省了。”
“那我们……出发?”
“等我一下。”
她转身绕过柜台,推开后厨的门,消失在布帘后面。里面传来木凳被挪动的轻响,还有柜子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她在找什么。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几分,巷子里那盏路灯还没来得及亮。过了两三分钟,她出来了。
头上多了一顶贝雷帽——深灰色的,毛呢质地,帽檐微微压着眉梢。卡其色的长发从帽沿两侧垂下来,把耳朵的位置遮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她身上还套了一件宽大的风衣,风衣的下摆垂得很低,正好盖住了尾巴,下摆服帖地垂着,看不出任何凸起。
她抬手按了按帽顶,调整了一下角度,便向门口走去。看到我迟迟没有动身,她侧过身:
“怎么了?”
“感觉……没有了耳朵和尾巴,突然有点不太像原来的你了。”
“没办法,不藏好会很麻烦。”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发尾吹起几缕。她抬手按住帽子,侧过头等我。我跟上去,顺手带上了咖啡屋的门。风铃在身后又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戴着贝雷帽的卡布奇诺看上去和这条旧巷有些格格不入。她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又看了看脚边不太平整的石板路。
“是不是有点奇怪?”
“有一点。”我说,“不像住在这里的,倒像是专门来这儿旅拍的游客。”
“旅拍……听起来不像坏事。”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继续向巷口走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落在墙面上。她走得比平时要谨慎许多,大衣下摆偶尔会有一点别扭的动作——大概是因为尾巴被风衣约束着,让原本习惯了用它保持平衡的“猫”感到了一点微妙的不适应。
找的那家餐厅在新城区的一栋商城里。商场上方伫立着两栋高楼,外墙上霓虹灯千篇一律,很亮,但却毫无特色。
全世界的商场好像都长一个样。
一走进商场的大门,一股夹杂着香水、爆米花甜香和强烈暖气的热流便迎面扑来,瞬间将我们在旧城里带出来的那点深秋凉意冲得一干二净。商场里灯火通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自动扶梯上载着神色各异的人群,在斑斓的广告牌之间交错上行。
我们到的不是时候,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等我拿到号码的时候,才发现前面还有十几桌。店员告诉我们,还要等至少一个小时。
我们在门口一排塑料矮凳上坐下来。卡布奇诺歪过头,看着我手里那张印着“A54”的小热敏纸条,有些出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拘束的脚尖,声音很轻地读着上面的数字:
“A54。”
“前面还有十五桌,估计得等一会。”
“没关系。”
她轻轻摇了摇头,靠回矮凳单薄的靠背上。商场将空调温度开的很高,她穿着厚风衣,又戴着毛呢贝雷帽,额角隐隐渗出一层汗。她抬手小心地把帽子往后托了托,然后便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站着等位、有些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的年轻男人叹了口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视线在我们身上停留了两秒。接着,他朝我们走了过来。
“哥们,你们俩人吗?”男人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旁边的卡布奇诺。
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对,俩人。”
男人有些无奈地把手里的一张小纸条递到我面前,笑得有些自嘲:“我等了半个多钟头,结果我朋友临时要加班,来不了了。我这个是A40号,前面就剩两桌了。给你们吧,省得浪费。”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推辞:“这不太合适吧,你等了这么久……”
“没事儿。”男人摆了摆手,直接把纸条塞进我手里:“商场里这么闷,让你对象陪你在这儿干等一个小时多受罪。快去吃吧,祝你们约会愉快。”
他说完便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朝电梯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张新纸条:A40,捏着那张微微发热的纸片,一时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还没等我开口,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力道——卡布奇诺拍了我一下。她金色的眼眸瞪了我一下,然后又飞快的移开。
“……阁下刚才怎么不解释一下。”
“我也没反应过来。”
我有些好笑地摸了摸脸颊,心里原本的那点局促反而因为她这一拍而消散了不少。我扬了扬手里那张纸条,“不过,A40号……这意味着我们很快就能进去了。”
“那……那就快点进去吧。”
烧烤店里人头攒动。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不锈钢的烤盘里已经放好了无烟炭,桌角的盒子里整齐地码着一次性餐具。卡布奇诺坐在我的对面,四处张望着,确定没人往这边看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解开大衣的纽扣。
我拿出手机扫描桌角的二维码,选了几盘原切牛肉,又把手机递给卡布奇诺。
“我选好了,你要加点什么吗?”
她接过手机,眼睛在屏幕上上下翻了翻,最后有些郑重地在甜品区勾选了一盘榴莲千层。
“来烤肉自助吃榴莲千层吗?”我有些诧异。
“哎呀……别管。”她只给我留了一个白眼。
牛肉一盘一盘端了上来,还有她的那一块心心念念的榴莲千层。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投射在店内的不锈钢餐具上,反射出几分有些冷酷的白光。没有通风,烤肉店里的嘈杂声与沉闷热气一遍遍敲击着耳膜与鼻翼,在明亮得有些晃眼的灯光下,倒让人隐隐生出几分轻微的眩晕感。
于是我们没有说太多话,在周围吵闹的拼酒声里,安静地分食着盘子里的肉和甜点。
她吃的不多,很快就说饱了。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尽力克制住再点几盘牛肉的冲动,只是点了两份曲奇冰淇凌。虽然已经是深秋了,但在闷热的商场里,这点冰淇凌却令人神清气爽。
离开商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很晚,今天不知道有什么活动,门口挤满了乌泱泱的人。我们废了点劲,才从人群中挤出一条道出来。
绕过绿色的围挡,面前便是旧城的湖,秋天的风清新起来。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将贝雷帽摘了下来,随手顺了顺耳旁被压乱的头发。她发丝里还沾了些许烤肉的味道,让她不像某个突然出现在旧城里的神秘人,而像因为某件事闯进我生活的邻家少女。
“呼……总算是出来了。”她伸了个懒腰。
“看起来,似乎体验不是很好。”
“也不能这么说。”她想了想,“烤肉自然是很好吃的。只是……实在是有些太挤了。”
“也许等工作日去就没那么多人了。”
“是啊,今天是周六。人肯定很多。”
对话在这一句无关痛痒的寒暄里沉默了下去,四周随之安静了下来。
新城区的喧嚣与热浪被那道绿色的铁皮围挡严严实实地堵在身后,只剩下湖水轻微拍击岸边的微弱声响。这里的夜太静了,以至于连风吹过她大衣下摆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没有了帽子的束缚,她的两只棕色的猫耳在凉爽的夜风里自如地舒展开,偶尔微微抖动,像是在辨认湖面深处某种极其微弱的声音。冷风一吹,她发丝里那点浅淡的烤肉香气,便混着湖水略带咸腥的潮气,断断续续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我们身上还带着刚从凡俗世界里窃取来的、温热的烟火气,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放得很慢,重新退回到了这片寂静的旧城幻梦里。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脚下的路面不知什么时候由坚硬的水泥变成了石子路,新落的银杏叶在鞋底被踩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
湖那边依旧是许多高楼。到了晚上,只有最下面几层和最顶上几层亮着灯,中间大段大段的空置楼层被黑暗紧紧缠绕着,像是一根根沉默地插在夜色里的黑色石碑。
靠近新城的这一侧有一小片银杏树林。印象中,每到秋天,这里的地面上就会落满银杏果。往来的行人和车辆一碾压,便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弥散开来,久久不会散去。
如今,这些银杏果掉在地上,没有人踩,只会等待着飞鸟将它们衔走,然后在另一个地方生根发芽。
她俯下身,捡起一枚银杏果,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凑到鼻尖嗅了嗅。
“这个味道,很多人应该不喜欢吧。”
“嗯,以前秋天的时候,这条路很多人绕着走。”
“那……阁下喜欢吗?”
“我倒是……不讨厌。”
她将那枚银杏果揣进了大衣的口袋,然后思索了片刻,又捡起两片落叶,将其中一片递给了我。叶片在深秋的夜里带着些许湿凉,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弱的、不怎么刺眼的金色。
她自己也留了一片。她用指尖捏着那根细细的叶柄,在手心里缓慢地旋转着那片小小的、像扇子一样的金黄。身后的湖水轻轻拍打着石驳岸,一下,一下,声音沉闷而单调。夜空里的云移动得很慢,微冷的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将那些在黑暗中交错的黑色枝桠照得像是一张网住月光的巨大蛛网。她仰起头,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可树梢只是兀自在夜幕中沉睡。
“以前住的地方,也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她悄声道,“秋天的时候,家里会把白果放进饭里,说是对身体好。
“以前也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只是离家这么多年,多少有些想念了。”
风从银杏树间穿过,落叶在脚边翻动。那股酸涩而执拗的特殊气味并不淡,它不怎么讨喜,甚至有些孤僻和刺鼻,却像秋天本身一样不容分辨地留在空气里。它不像商场里那些昂贵、人造的甜香,倒更像旧城身上那层无法洗净的尘灰。
“家旁边的秋天总是有点寂寞——没什么花,只有一天比一天稀落的叶子。”她说,“银杏的大概是秋天唯一能闻到的特殊的味道了。”
月光穿过干枯的枝桠,在起伏不平的石子路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影。湖对岸通宵达旦的彩色霓虹倒映在水里,随着微弱的波纹一下下荡开,却似乎永远也照不进这片有些冷清的林子里。
“有的人避之不及,有的人却喜欢这一份独属于秋天的味道。”一抹淡淡的微笑浮上了她的脸颊,“银杏其实是一味中药。阁下你说,也许有一天,我也可以将它加到咖啡中去吧。”
“那咖啡会很苦吧。”
“对……所以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这种味道的。”
“也许……我会尝试着去喜欢。”
“阁下不是向来喜欢甜一点的咖啡吗?”
“喝咖啡要是还那么甜,我干嘛不去喝奶茶?”
“说的也对。”
她金色的瞳孔在路灯的余晖下闪烁了一下。我的手上传来一阵温热而毛茸茸的触感——那是她的尾巴轻轻扫过了我的手。那细密的触感似乎并不像寻常的猫毛,反而柔软得更像是人类垂落的发丝。
潮声阵阵,此时此刻,我们都不再说话。在这样一段有些漫长的夜路里,只有落叶和石子踩在鞋底声响。
走到咖啡屋前面的岔路口时,卡布奇诺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先是望了望那间在夜色里洋溢着暖黄灯光的咖啡屋,接着又转过头,看向我们前方那条彻底隐没在黑暗中的街区。她抬手指向那片沉闷的漆黑:
“祈灵阁下,那边怎么没有灯。”
“是啊……以前都亮着的。” 我也有些讶异。虽然那条街我平时不常走,但至少在昨晚,那里明明还有几盏残存的路灯。
“去看看怎么样?” 她歪着头看我。
“好奇心会害死猫。”
“阁下就是胆小了。”
“行,要是真遇到叮咚鸡和野火哈基米了,你别第一个跑。”
“一言为定。”
我们一前一后,迈步跨进了那条没有灯光的街道。
失去了路灯,这里的黑暗浓稠得像是一池冰冷的墨水。我摸出手机,按亮了手电筒,惨白的光束撕开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然而,我们走出一段路,光晕里呈现出的画面就让我们同时顿在了原地。
路已经没有了。
更准确地说,是昨晚明明还伫立在街道两旁的几栋老瓦房,在今天下午被粗暴地夷为了平地。原本宽敞的街巷被一堆隆起的废墟彻底堵死,断裂的砖头、破碎的墙皮和扭曲的钢筋在泥沙里杂乱地堆积着,空气里弥散着一股异常呛人、干瘪的石灰粉尘味。
白天的拆迁,并不是什么遥远的预告,它已经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在旧城的深处绞开了一个无法愈合的豁口。
卡布奇诺慢慢走到废墟边缘。她没有跨过警戒线,只是缓缓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边一块布满白色石灰粉的碎砖。
“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亮白的光束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微光。
“阁下,现实中被推平的地方,梦境里也会坍塌。如果再不把梦珀摘下来,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