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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之冬
Original fiction · KLEIN BLues
O .
“谢谢你的好意,克里斯汀太太,但……不必了。”
已经走到门口,屋里的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地邀请我留下来吃晚饭,她局促地一遍又一遍用手擦着花格子围裙,脸上少有的浮现出红晕,显得有些慌张。她摊开双手,像是做最后的努力,说道:
“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柯尔利特先生。而且铃会期望看到您的。”
“那我更不能接受了。”我扬起嘴角,“铃小姐需要静养,太太,她看到我会太过激动。”
“那么……”我走出屋门,“帮我向铃小姐道声晚安。你也是,太太。”
“请等一下。”
她又叫住了我。我很不情愿地停下关门的动作,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积雪。
“如果还是晚饭的事,请容我……”
“请带着这个。”她赶忙走到我面前,递上一颗水仙块茎,“铃小姐送给您的。您会接受的……对吗?”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犹豫了半秒,从她手上接了过去,揣在大衣的口袋里。
“谢谢——呃——谢谢你。也谢谢铃小姐。”
“好了!”她如释重负般,“晚安,柯尔利特先生。”
无垠之雪
Boundless SnowlandⅠ.
“柯尔利特先生,你的信!”
“先放在桌上吧,我马上来。”
我将领带拉直,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确定没有褶皱或者任何会影响外表的恼人玩意后,才推开衣帽间的木门,快步走到我气派的红木桌前,准备开始处理一天的事务。桌上放着一把小巧典雅的银水壶,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泡好了红茶——并且加了三小块红糖——毕竟我不喜欢喝太苦的东西。淡蓝色的桌布上一尘不染,一朵兰花盛开在雅致的淡紫色琉璃花瓶中,一叠羊皮纸、打开的墨水瓶以及羽毛笔整齐地排列在桌上剩余的位置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蜡烛忘记换了,黄铜的烛台上还剩下半根没烧完。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我的仆人——一位名叫华尔兹的小伙子,他总是忘记事。
“华尔兹,蜡烛忘记换了!”我大声说。门口传来叮叮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进来一个比我矮了半个头,脸上长着雀斑的少年。他穿着仆人的服装,微胖的身体将衣服略微撑大。
“对不起!”他赶忙拿起烛台,换上一根新的。
“下次注意。”我威严地对他说。可惜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华尔兹有些懊恼地看着地板。
“实在抱歉,先生!”
我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于是赶快换了话题。
“呃……有没有药缺货?”
“阿司匹林还有三盒,奎宁还剩下一瓶,安眠药——一直缺,还没有货源,这是您说的。”
“……是啊。还有吗?”
“青霉素只有两支,其他没……没了。”
“你今天检查过仓库吗?还是说……”
“检查过了,真的就这些。”
我仍是将信将疑,华尔兹的话不能全信。
“机器的情况如何,开始预热了吗?”
“机器一切正常,已经预热好,随时可以使用,先生。”
办公室正对着前堂,走道两侧是各个诊室,“机器”摆在其中最大的两个诊室中。机器左侧是可调节角度的椅子和一个铁质,插满电线的头盔,一根绞线连接着头盔和右侧布满按钮的面板,面板上有两盏绿灯亮着,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按照规定,每天使用前要先测试。我将椅子调整到一个舒适的角度,戴上头盔,仰面躺下。
“设定十分钟,华尔兹。”
小伙子按下了绿色的按钮,机器便开始运作,阵阵有规律的震颤传到我的背部。紧接着,头盔内的机械寻找到合适的角度固定,面板上其中一盏绿灯变成了红色。
十分钟,不够做一段完整的梦,每次都会意犹未尽地醒来,但也没办法,毕竟只是测试。
我闭上眼睛,眼前清晰的黑暗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了机器齿轮转动摩擦的声响,意识被无形的手拉向梦的国度。
小镇的一端有一片湖泊,是个温泉,即使是在寒冬时节,仍然没有封冻,水面上升腾着云雾般的热气。
温泉旁有座教堂,圣洁、严肃的大理石十字架伫立在哥特式乳白色的尖顶上。或许今天是礼拜日,凌晨时分,山的尽头刚刚显出赭红色,而教堂的七色琉璃窗里已经流淌出温暖的光线。
经过一夜寒冷,下了雪的小路被冻的严实,我踩着脚下的雪,发出踏踏的声响。滴水成冰的天气,寒风呼啸,我不由得裹紧了大衣,但是风穿过大衣的缝隙,毫不留情地灌满了身上每个角落。
我忍住打道回府的冲动,教堂已经不远了,我能听见传颂的声音。
温泉的雾气飘散在空气中,又凝结成霜花飞舞而下,落在我的脸上,如同一场小雪,却比雪花更冷。
我推开栅栏,教堂的石板路融化的雪结了冰,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行走,抱怨为什么没有人清理掉这薄薄的冰层。
教堂大门开了一条缝,蜡烛和不多的几盏电灯的光线挤了出来,在雪上留下了如琥珀般纯净的线条。
终于到了,我推开大门,琥珀变成一张宝石毯,教堂里很暖和,牧师站在十字架前,一个女孩坐在他身旁的长椅上,而教堂中满满当当的人似乎在为她祈祷。
“柯尔利特先生,您来了。”
有人拉着我的袖筒,是华尔兹。他穿着店里的制服,正好合身,看起来很精神——他还没有那么胖。他像往常一样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我一饮而尽。
“先生,牧师正找您呢。”
我环顾四周,祈祷的声音小了下去,人们都看着我,眼中是期待和崇敬。走上前,牧师将颂词递给了我,我大概是被选作朗读颂词的那个人。颂词很简短:
愿主之恩典降临汝身;
愿主之真理指引汝方;
愿主之光辉沐浴汝心;
愿主之祝福与汝同在;
女孩拉着我的衣袖,恬静地笑着,金色的长发披散到腰间。我无意间低下头,却正好与那深蓝的瞳孔四目相对。
……
叮铃铃——刺耳的铃声,然后梦便停了。耳旁传来华尔兹的声音——
“先生,时间到了。”
我按下头盔左侧的按钮,随着一阵“咔哒”声,头盔解除了锁定,我摘下头盔,看到华尔兹站在椅子旁边拿着扫帚——还是有些胖。
“梦见什么了,先生?”华尔兹看起来很担心,“您的脸色不太好……”
机器造就的梦很真实,真实到现在我还能感觉到那凌晨的寒意——教堂的温暖并不能完全驱散它们。我回味着刚才的梦,或者说已经不能算是梦,而是很久以前的一段过往。
我确实去过那座教堂,也确实为那个女孩献上祝福。那时候,经济的泡沫还没有破碎,人们挥霍着黄金年代的最后一点时光,如同一无所有的赌徒般丧失了理智。然后,经济萧条,教堂在某个夜晚倒塌,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连带着人们的祈祷埋葬。如今还能看到教堂的砖石地基,在已经人迹罕至的温泉旁边,像座墓碑似的耸立着。
还是很冷,我便让华尔兹在办公室生了火,但身体又不太想动,于是干脆让他把信拿了过来,或许分散注意力会和火炉起到相同的作用。
清晨的几封信件,除了惹人烦的推销口香糖或香皂的广告和偶有远方的友人带来的问候,大部分都是上门问诊的预约。机器——学名是“布莱克深度神经连通刺激仪”——能给予大脑刺激以造就梦境,但不是所有人都习惯躺在诊所里,在众目睽睽下熟睡,所以还有一台五年前生产的便携式机器可以上门服务。只是通常需要支付三倍的价钱。
揭开封蜡,第一封是广告,这也意味着剩下的多半都是广告了。这两年很少有人再选择上门服务,那台便携式机器放在我办公桌的柜子里已经有段时间了。我刚想让华尔兹处理掉剩下的信,却在其中发现一张叠成方的、没有信封的羊皮纸。羊皮纸有些破损,有地方缺了角落,或许是运输过程中撕破的。我小心翼翼的展开它。
是使用机器的预约,署名是“克里斯汀太太”,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即便如此,我仍然一阵欣喜——这意味着三倍的收入——经济萧条的现在,我的收入也并不乐观。
我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咚咚咚地跑回我的办公室,从红木桌下拿出已经落了一层薄灰的机器。机器很重,我不得不从柜子里翻出以前专门装机器的箱子,清理掉表面的灰,将它小心地装好。
“华尔兹,今天暂停营业,我外出有事。”
我吩咐好仆人,推开门走出屋子。
Ⅱ.
昨晚又下了不小的雪,地上堆积了如土司般厚的一层,房檐上的冰凌像獠牙似的。天气倒很晴朗,上行的下层气流吹散了积雨云,带来了清澈湛蓝的天空,也带来了比平时更低的温度,但明媚的阳光稍稍中和了严寒。
我拿出那张信件,泛黄的羊皮纸上写了地址,我小声地读了出来。
“圣玛洛街道……345号。”
我的诊所在小镇的南边,而圣玛洛街道在小镇极北的角落,于是我拦下一架马车,将装着机器的箱子放在脚边。“圣玛洛”这个名字给我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又无法在记忆中寻找到。
听到我要去圣玛洛街道,马车夫很不高兴地皱着眉。
“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他看到我装机器的箱子,以为是行李箱,“那里可没什么好玩的。”
“我又不是去玩……”我小声嘟囔。
付了钱,马车夫也不再说什么,吆喝着就出发了。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实,马车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沿着运河而下,城镇的风景不停变换着。小镇外缘,城市早早便已经醒来,人们为了每天的生计,不得不放弃睡眠与梦境,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就能看见他们忙碌的身影。
马车最终在某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车夫为我指了一个方向,我给了小费,拿起箱子便下了车。路口的墙壁上镶了块牌子“圣玛洛街道”,跟着铭牌的指引,我很快便到了345号门口。
相比镇中心,这里显得格外的破败——木屋一楼的窗户碎了一半,另一半更是只剩下了镶在边框上的零星几块。木门上裂了一道缝隙,即使被填上了干草,但仍然透过它看到屋子里面。我推开栅栏,小小的花园却被打理的很精致,屋檐下能照到阳光的地方埋了四五颗水仙,又很巧妙地用屋檐拦住了雪,不至于堆积在长势喜人的绿叶上。靠着栅栏的地方种着两棵常绿冬青灌木,红色的浆果难得为冬季带来些许彩色。剩下的地方是不算太茂盛的鼠尾草,它们顽强地吸收阳光,将绿色送往叶子的每个角落。
我在木门上轻轻叩击了三声,没有听见脚步,门便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位消瘦的太太,她穿着花格子围裙——裙摆处打了补丁,双手不自然地别在腰间。
“您好,我是……”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羊皮纸,刚想开口。
“柯尔利特先生!”她紧紧攥住了我拿羊皮纸的那只手,“您总算来了,请进来说吧。”她关上门,金属的门枢发出“吱呀”的声响。
屋内的陈列很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两张椅子——有一张甚至缺了一条腿,只能倚靠在墙上保持平衡,壁炉是空的,里面连炉灰都没有,只有一根木头孤零零地斜着放在炉中,脚下的地毯已经褪色,看不清楚花纹,有楼梯通往二楼。屋子很显然是精心打扫与布置过的,但可惜根本没有可以值得摆放的东西,四周的墙壁空无一物。有一株开着白花的单瓣水仙养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单调的屋子只有这一星半点颜色。
“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按照规定,我得先收取一半的费用……”我自然而优雅地挣脱出她的双手。看病是一回事,报酬是另一回事,我可不能白干活。”我不能白跑一趟,太太,您知道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她从破旧的围裙中掏出一块银币递给了我。我瞪大了眼睛,屋子里光线并不明亮,但那枚银币仿佛放在镁光灯下一般闪亮,这一块银币相当于我半个月的收入。
“足够了吗……我记得一共是一块半来着?”她很没有底气地问。
“时代变了,太太,现在是三块钱。”我故作优雅地接过银币,放在上衣最内层的口袋中,顺便整理了一下衣领,“不过作为预约的费用足够了。那么……病人在哪里。”我问道。
她示意我跟她一起走上楼梯。楼梯看上去很老旧,跟下一秒就会坍塌似的。
二楼有两扇门,门廊空间很小,几乎无法容纳两个人和箱子。她推开其中一扇,我走了进去。
是一间小小的卧室,正中摆放着白色的小床,阳光和清澈的天空透过了唯一的窗户,没有窗帘。一个女孩,金色的长发如瀑,她紧闭着双眼,仿佛睡着了一般,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机器通了电,面板上的绿灯很快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我让克里斯汀太太抬起女孩轻如纸的身体,按下头盔解锁的按钮,小心地套在她的头上,咔哒一声,头盔上亮起一盏灯,夹具锁定了。
“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没想到又是高烧,找了很多医生,都没用。”女人抹着眼泪,“孩子从昨天早上就一直昏迷不醒……但是烧退了,上一个医生说来找您,说您的机器一定有办法。”
“医生有说因为什么昏迷吗?”
“高烧……还有什么颅内缺氧……我不太懂。”女人递给我病历。医生的字很难辨认,只能勉强看懂,大概是缺氧性昏迷的意思。
“昏迷的话,或许一点刺激能让她加深呼吸——通常伴有一段梦境。”我在布满灯和按钮的面板上寻找绿色的按钮,然后用力按下。”十分钟的梦,暂时不能用太大的剂量。”
眼泪在克里斯汀太太的双眼旁留下了明显的泪痕,她两眼红肿,如同两个熟透的西红柿。我能想到,在女儿生病的几天里,她每天都会像这样无助地哭泣。
女孩的呼吸逐渐加深,我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克里斯汀太太才肯放下那只不停抹眼泪的手。
“您的女儿——她叫什么名字?”
“铃,铃·克里斯汀。”
“很好听。”
“谢……谢谢。”
十分钟很快到了,女孩没有醒,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十分钟的刺激很难让已经缺氧的大脑恢复活性。
我说准备加大剂量,克里斯汀太太又开始紧张,一个劲地掉眼泪。
“这种疗法已经经过临床测试,太太……”
“请放心,如果没有效果,我会全额退款……”
我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可惜没有效果,她还是哭。我只能正色说道:
“太太,您这样会影响患者情绪,所以——请出去一下。”
女人犹豫着站起来又坐下去,或许是担心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还是走出了房门。
我拿起面板,才想起有两根线分别连接着两个头盔,另一个头盔用来监测病人的梦境。按照规定,为了病人的隐私,监测病人的工作不能由我来做,但我实在不想让克里斯汀太太做这件事——我并不相信她能在梦中控制住情绪。拿起放在箱子里的头盔戴上,环顾四周,没有找到椅子,看来只能坐在地上了。
倚在床边,随着夹具锁定的咔哒声,我按下面板上红色的按钮,意识随即被拖进深渊。
Ⅲ.
雪原的清晨,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下升起,天际像蓝墨水的层析带一般,仅在山顶存留一抹橙红。气温仍旧是冰点以下,风永无止尽,它扬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变成一片薄网。
冷,很冷,没有第二种感觉。我急切地想要寻找温暖。
一条泥泞的小路,不知是哪来的热量融化了地面的冻土。可惜这点热量并不能给我带来多少慰藉。顶着风,碎石铺满的路很不好走,我不得不低下身子。
小路的尽头被雪掩埋。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零星几棵针叶树,枝叶上堆积了雪。我能看到一片湖泊,这样的季节仍然没有封冻,在清晨的蓝调中升腾着雾气,枯萎的鹭草杂乱地在长在湖岸上。
一座教堂坐落于湖畔,也许是正是雪中的小路通往的地方。七色琉璃窗户,哥特式的尖顶上是落了雪的十字架。面前的一切都十分熟悉,我以为是和早晨相同的梦。
教堂中没有歌颂的声响,雪原宁静极了。
我推开教堂虚掩的门,吱呀一声,火光铺满了地面。
没有牧师,没有一排排的座椅,也没有诵经的人群,教堂里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大,陈列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白床,一张红木桌——淡蓝色的桌布上有把银质水壶,铜烛台洋溢着光,照耀之下的琉璃窗格外绚烂。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恬静地微笑着。
“柯尔利特先生……”她轻声唤道。
我愣住了,厚重的门在我身后沉闷地关上,隔绝了风雪的喧嚣,屋内一片寂静。橘黄的炉火跳跃着温暖的光,窗棂上的琉璃如细碎的星芒般闪烁。
她认得我,可我分明刚刚进入她的梦。
“铃小姐,早上好。”
她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红木桌前,为我沏了一杯红茶。
我接过茶盏,银色的杯身与诊所里那一套一模一样。我抿了一小口,不是很苦,是我喜欢的味道。
“先生准备好了吗?”她的眼睛如同至深的湖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袖口,拿出一枚徽章,扣在我的胸前。我才发现我穿着牧师袍。
“什么?”
她拉着我的手就往门口走去。她个子不高,娇柔的身子却让我无法挣脱。我不知道她会带我去往哪里,我却无法拒绝。
推开教堂的门,天空是一种梦幻的蓝调,雪花在火光中染成橙黄,如同夜尚未降临便早早戳破天幕的星子。雪地又厚了些,她拉着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吹过牧师袍的下摆,猎猎的声响。
“铃?我们要去哪里……”
声音很快便被寒风吞没,面前的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在雪地里前行。
教堂前是一座小镇。街道上静悄悄地,不见人的踪迹,石砖路上的积雪还没有人清扫。小镇的格局和梦外的世界无异,砖瓦屋顶,七彩琉璃做成了窗户,门上挂着风铃。然而这里的一切比记忆中更新、更洁净,像是从未历经时间的洗礼。
铃停在一座屋前。那是一座两层楼的砖石房,外表和其他的房子没有区别。周围一片寂静,没有灯光,面前的房子却灯火通明,从门中传来整齐的、朗颂的声音。
她在门前停下了脚步,转身踮起脚为我掸去了肩头落的雪花。她的肩头上也堆积了一层薄雪,和白色的连衣裙融为了一体。她跺了跺脚,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们到了,柯尔利特先生……再温习一下颂词吧。”
刚想说什么,门便开了。火光在雪地上划出温暖的痕迹。
屋里安静而又庄严,墙上挂着明亮的烛台,投下斑驳的光影。人们围坐四方,手里各执一本颂词。我困惑地回望着她,她只是眨了眨眼,推着我的后背,轻声说道:
“柯尔利特先生……该您啦。”
我被推到人群的正中,一个年轻人迎上来,将一本颂词递给我。他翻开颂词,停在某一处,那一页却是空白的。我站在讲台前,眼前的人群齐齐望着我,却没有一人说话。沉默像潮水漫过脚踝,我并不知道为何自己站在这里……我何时成了牧师,此刻我又要说些什么?
恍惚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些曾经的句子:
愿主之恩典降临汝身;
愿主之真理指引汝方;
愿主之光辉沐浴汝心;
愿主之祝福与汝同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大的屋子里回响,就像烛光一般,暗淡却又坚强有力。我无法确定,自己是在朗颂,还是在复述已经说过千万遍的词句。
说完了颂词,我仍在思索自己该干什么。直到那个将颂词交给我的年前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才回过神。年轻人一头棕色的波浪短发,脸上长了不少雀斑,声音略显嘶哑,但并不邋遢。
“辛苦了,牧师先生。”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华尔兹?”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困惑。
“牧师先生认识我?”他比我矮了半个头,礼服有些长了,拖到了地板上。
“对了,先生……”他略显紧张地拢了拢袖口,从口袋内摸出一封叠的整整齐齐的信函,双手递给我,“我听说您的诊所缺一位助手……希望您能给我留个机会。”
那纸封是淡蓝色的,信封边缘用金墨描了花纹,纸张散着淡淡的墨香和干草味。我下意识接过它,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
华尔兹在我的诊所工作了许多年,当年招他当作助手,确实是因为诊所缺人。但自从经济萧条以后,诊所生意开始每况日下,华尔兹的存在就显得多余了。
“知道了,回去等通知吧。”
我将信封揣在牧师袍的口袋里。华尔兹这孩子并不聪明,如果不是当初没有其他人选,也不会选他。
“以及,我不是什么牧师先生。”我正色补充道,“我是医生,不是穿着长袍布道的家伙。”
合上颂词,我快步走向门口,兀自推开狭窄的木门,天空依然是云层深厚的深蓝,像墨染的天鹅绒一般压在地平线上。铃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几乎感受不到的力度碰了碰我的指尖。我没有在意,顶着清晨的风,独自返回了诊所。
那栋砖石房与我在现实中的诊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记忆中的更整洁、更明亮。橱柜上整齐摆放着药品,气派的红木桌擦得发亮,壁炉旁堆积着几根木柴,炉膛干净地不真实,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生火。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水气味。
我将厚重的牧师服脱下,随手将铃别在我胸口的牧师徽章扯了下来,搁在桌上。一不小心,别针戳破了我的指尖,殷红的血液渗了出来。痛觉很真实,仿佛此时此刻并不在梦境当中。
太阳还没有升起——当然也穿不透那深厚的云层,深冬的寒意刺痛指尖,我不得不点燃壁炉的火焰。
坐在桌前,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华尔兹的信。淡蓝色的信封精致而又端庄,却让我感到厌烦。撕开信封,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没有推荐词,没有自述,连署名都没有,只是——一张空白的纸。
我愣了半晌,然后嗤笑一声,把信封连着信纸一同丢进了炉火中。纸张很快便被炉火吞噬,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带着些许草木和墨水的气味。
“真是……毫无意义的东西。”我自言自语。
火光映照着房间,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本想编写一个说辞,毕竟只是尽到监视那个女孩的职责,我并不想卷入她梦中的琐事。可恍惚间,我隐隐听见颂词的低声回荡,像是还未散去的余音,在耳边一遍遍轻声诉说。
我摇摇头,试图让这些幻听消失。可惜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Ⅳ.
不知不觉间我竟睡了一觉,本以为只是一小会,没想到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
壁炉里的木柴早已经燃尽,只剩下雪白的灰,还留有一星半点余温。我习惯性地打开房间一侧的衣柜,打算披上一件平日里穿的大衣,然而眼前却是一片空荡,木板已经落满了灰尘。
环顾四周,能穿的外套只剩下那一件厚重的牧师袍了。我微微皱眉,还是硬着头皮将它披上。厚重的布料紧贴着肩膀,带来一种陌生的沉重感。牧师徽章被我随手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推开诊所的大门,门口的大街上冷冷清清。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刺进每一寸裸露的肌肤。积雪上没有脚印,不远处的窗户里也没有灯光,仿佛小镇的人都凭空蒸发了一般。
机器造就的梦只会留存认识的人,幻想中的事物,无论多么鲜活,都无法被拉入这里。梦境的世界总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石上。我回想起清晨那间屋子里的人们,他们大概都是铃的亲人或是朋友吧。
站在街头,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雾气在呼吸间化作薄雾。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无痕的雪,方才从诊所里踏出的那几步也几乎从未存在过,仿佛连风都吝于在雪地留下痕迹。
我抬起头,望向清晨曾经经过的那条街——记忆中的钟声与人群都已散去,只剩下一排排紧闭的门扉。那一瞬间,我不确定我到底站在现实和梦境的那一侧。
职业习惯让我先清点自己的处境:气温、能见度、方向感——都像真的。可越是像真的,越像某种精心布置的冷清。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渐暗的天色里析出一线灰白,原本晴朗的天空被暗云覆盖,墨色逐渐晕染着天空。我朝教堂的方向看了一眼,最终决定先沿主街走下去,雪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条街比记忆中更长。两侧的橱窗蒙着薄霜,我用手套抹去一块,往里望去:有的摆着簇新的礼帽与缎带,缎带的颜色鲜亮得不合时宜;有的却空空如也,只剩一层浮灰,仿佛店主在某一天突然决定永远不再开张。我在一家挂着铜制招牌的药房前停下脚步。门上的铜把手生了绿锈,门缝里飘出的不是苏打水的味道,而是潮湿的霉味,似乎已经被遗弃了许多年。
我伸手推门,但门纹丝不动。
“……原来也有进不去的地方。”或许是在安慰我自己,我低声说道。
风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拖动沉重的木箱。我刚想驻足细听,声音却又散了,只剩风声在屋脊上打着旋。我下意识回头望去:来时的脚印仍在,却浅了半分,仿佛雪正从下面悄悄翻涌上来,把人的存在一点点抹平。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教堂前是一片广场。这里没有雕像,没有长椅,只有一圈被踩实了的雪。广场中央立着一口井,井栏上缠着枯死的常春藤——可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寒冷,常青藤藤本不该枯得如此干净,干净得像从未活过——或者说,这里本不该有这样的物件。
我绕着井走了半圈,俯身往下看。井底并不是水,而是一层黑暗——至深的黑暗,暗到我看不见我的倒影。
“柯尔利特先生。”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我猛地直起身。原来是铃,她站在教堂大门的阴影里,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手里提着一盏黄铜小灯,灯芯燃得很稳,火光却是冷的,像把一小块晨光锁在玻璃罩里。
“您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您会在诊所里一直坐到天黑。”
“外面没有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早上的那些人呢?”
铃侧了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们不在的时候,就不在。”她最终这样回答。
这算什么回答。我想反驳,想抓住一两个词追问下去,她却已经转过身,伸手便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仿佛那大门没有重量。
“先生请进。”她说,“外面要开始落雪了……”
我抬头看天,云层果然又低了一些,像一块将要压下来的黑天鹅绒毯。我跟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寒风被关在身后,暖意裹着蜡与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堂内部似乎比早上看见的更小,也更满了。依旧是那张木桌,依旧是那些长椅,只是前排坐着零星几个人影,背脊挺得笔直,却一动不动。我走近两步才看清——那不是人,而是一排穿着冬大衣的木偶,脸被风帽遮住,只露出下巴的弧线。
“这是……”
“做梦的材料。”铃轻声说,“做梦总要材料的,先生。”
她说得如此坦然,反倒让我无从发作。她在圣坛旁停下,那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是两只白瓷杯,一壶还在冒热气的茶。她提起壶,先斟给我一杯,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一小片柠檬似的黄——不是柠檬,我认出来,是洋甘菊。
“外面很冷吧……”
我接过杯子,沉默地抿了一口茶。不苦,甜得很克制,像有人把糖粒在指尖捻碎了,只许留一点回甘。
“牧师袍还合身吗?”她忽然问。
我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厚重的粗呢布料裹挟着身体,让我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吃力。
“不合身。”我说,“我不是牧师。”
“可您念颂词的时候,声音很稳。”她看着我,目光干净得像井口那片映不出面孔的暗,“比许多真的牧师还稳。”
我想说那是习惯,是记忆,是学业和职业生涯一起塞给我的东西;话到嘴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铃笑了笑,只是转向圣坛上方的十字架,那上面没有受难像,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先生。”她忽然又开口,“您明天还会来吗?”
我一怔:“明天?”
在梦里谈明天,荒谬得像在墓园里谈婚约。可她的神情认真得让我无法嘲笑。
“梦也会天亮……”她说,“天亮了,您还会在这里吗……”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教堂深处的钟声轻轻响了一声。那声音极细,却把我从脚底一直敲到牙关。我抬眼望去,却不知钟挂在何处,只觉整间屋子像被那声音轻轻推了一下,连木偶们的风帽都微微颤动。
铃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伸手替我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雪。
“您该回去了……不是回您的诊所,是回该回去的地方。”
视野边缘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像有细针沿着太阳穴划过。那是机器定时唤醒的前兆。铃的脸在灯火里变得模糊。她的嘴唇仍在动,我却听不清词句,只看见那盏黄铜小灯的光一圈圈扩大,像雪落在水面,无声地融开。
她袖口有一缕极淡的洋甘菊的芬芳,混着雪清冽的味道。
头盔的夹具“咔哒”一声松开,像有人从外侧拧开了锁。我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斜射进来的、带着尘埃的夕阳——不是梦里那种冷漠的光,而是货真价实、会把人照得无所遁形的金色。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面板上的两盏绿灯在轻轻闪烁。
我仍倚在床边,姿势僵硬得像是教堂那些一动不动的木偶。女孩躺在床上,呼吸比方才更深了些,脸色却仍旧苍白。门缝下漏进一线昏黄的灯火,克里斯汀太太大概一直守在门外。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针刺似的痛楚——也许是机器的刺激过量,也许是别的什么。窗外,圣玛洛街的风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盯着铃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她最后问我的那句话。
“天亮了,您还会在这里吗……”
我答不上来。在这个傍晚,在这个破屋里,我甚至说不清……我自己是否还在那片无垠的雪原之中。
彼岸之冬
Winter of the Other WorldⅤ.
我在铃的床边一直坐到天色尽黑。
克里斯汀太太终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跳动的灯焰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柯尔利特先生……”她开口前先吸了一口气,仿佛那口气能替她把所有不该问的话按住,“我的女儿……她……还好吗?”
“呼吸比下午稳了些,但是醒还早,太太。这种刺激需要不停反复。”
她点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把油灯搁在缺了口的五斗橱上,灯影在剥落的墙皮上爬来爬去。”您……明天还会来吗?”
我犹豫了一会。在这个连壁炉都舍不得生火的屋子里,任何像账单一样锋利的东西,都显得不合时宜。
“会……”我说,“只要您还付得起费用。”
“我有……有钱……”克里斯汀太太紧张地说道,“只要您能治好她。”
克里斯汀送我到门口。栅栏外的雪又厚了一层,新下的雪踩上去不像来时那样发脆,反而有些绵软,像踩在受潮的面包上。
“太太。”我停住脚,“如果病人半夜有任何情况,立刻去我的诊所找人——找我的仆人华尔兹也行,让他来叫我。”
“好……好的。”她攥紧围裙,“柯尔利特先生,您慢走。”
马车在雪夜里走得很慢。车夫抱怨圣玛洛街的路故意跟人作对,轮子一再打滑。一路颠簸,我只得靠在冷硬的厢板上闭目养神,太阳穴的余痛迟迟不退。仿佛有一根细线牵着我的意识,线的另一端在北国的黑暗里消失地无影无踪。夜已深,黑暗中的圣玛洛街道冷冷清清,莫名令人恐惧。
回到诊所时,华尔兹已经睡眼惺忪地守着门。”先生!”他看见我走下马车,一下子站直了,“您脸色……”
“还活着。”我打断他,“明天一早就给我找辆车。如果我起晚了,你就把我从床上掀起来。”
华尔兹张了张嘴,大概想开玩笑,可看见我神情,又咽了回去。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我做了一个昏暗的梦,梦里没有教堂,也没有雪原,只有一盏黄铜小灯。煤油快烧尽了,火光不安地晃动,晃得我反复惊醒。天还没亮透,我便已经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
第二次去圣玛洛街时,雪已经停了。
阳光薄得像一层灰白的釉,涂在屋顶与枯枝上,并不暖和。345 号的木门仍旧裂着缝,克里斯汀太太在厨房里煮着什么,香气很淡,似乎是怕香味浓烈,会和破败的小屋的气息格格不入。铃仍躺在楼上,姿势与昨日几乎无异。
“照旧。”我对克里斯汀太太说,“无论听见什么,都别进来。”
她用力点头,眼圈又红了。
机器预热有节奏的咔咔声回荡在狭窄的房间里,仿佛某种小型的心跳。我给铃戴好头盔,检查夹具,确认绿灯亮起,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第二顶头盔扣在自己头上。夹具锁定的瞬间,熟悉的拖拽感再次袭来。
我闭上眼,任由意识下沉。
钟声——很远,却很清楚,像有人用银匙敲了一下杯沿。钟敲了三下便停了,并没有在寂静的冬天中留下多少痕迹。视线逐渐清晰,我本以为还会落在小镇旁的湖边,可这一次,我睁开眼时,却发现这里是教堂前的大街上。我尝试推了推教堂的门,没有反应,似乎被人反锁了起来。没有看到铃的身影。
雪仍在下,细而密,刺骨的寒冷。我仍然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牧师袍,不过至少,袍子密不透风,隔绝了冬天的严寒。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我低头看,雪地上竟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向镇子深处延伸而去。这串脚印不是我的。
我盯着那一串脚印看了许久,直到风把它们的边缘吹淡,才跟了上去。
街道逐渐变窄,屋檐的阴影贴到地面上,天空显得有些逼仄。走到某个拐角时,脚印在一扇木门前停住了。木门没有门牌,门扉有些年代了,深棕色上交织着时光的划痕。这地方太安静了,我几乎能听见大衣的摩擦声。我伸出手想打开门,木门的门把手冷得像一块尚未化开的坚冰。寒冷让我迅速抽回手臂,似乎下一秒就会冻在上面。
“柯尔利特先生?”
我回过头。铃站在风雪稍歇的巷口,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手里没有灯,脸色却比昨夜在教堂里更清楚些。
“教堂的门锁上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今天没在教堂里。”
她走到门前,伸手握住那只冰冷的黄铜把手,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寒气与旧木头的气味一齐涌出来。
“柯尔利特先生……请让一下。”她轻轻将我推开,“这扇门只有我能打开……”
门廊很窄,靴底的雪化了些,在磨损的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墙上似乎曾经挂过画,钉子洞像一排小小的眼睛。客厅并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圆桌和几把椅子,没有额外的装饰——只是桌上摆了一只瓷花瓶,里面放了水,还有一株水仙,盛放着白色的花朵。
“这里……会有水仙?”
“每年爸爸都会放一颗在桌上,他说水仙会带来好运和希望。”
她轻柔地坐在椅子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环顾四周,墙纸在墙角卷起,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壁炉里很干净,整齐地码放着几根干柴,仿佛从来没人点过。
“这里是……”
“我以前在这里住过……”她截住我的话,“后来不住了。门牌被就风刮走了,慢慢地……邻居也忘了这户人家姓什么。”
她说得很平淡,我却想起清晨那间屋子里齐声诵读的人——那些面孔并非全无印象,他们像被梦的光滤过一层,像隔着毛玻璃看故人。
“那些人……”
“您……都见过了吧。”她抬起头,碧蓝的瞳孔中有水仙花的倒影,“他们不会说话……他们的话……在活着的时候就说完了。剩下要做的,不过是听完该听的,走完该走的。”
我沉默了。作为医生,我习惯把症状拆成案例与词句。可作为梦里被硬套上牧师袍的人,我竟无法理解这句带着孩子气的话的含义。
“柯尔利特先生。”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您能不能……再为他们念一遍?”
“颂词?”
“对。”
我微微皱眉:“祷告不是药方,铃小姐。不是想祷就祷的……人一生中就那么几次,出生、成年、结婚以及……”我顿了顿,“死亡。”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眸色深得像那口井中的黑暗。她安静地望了我一会儿,像是在想一个很简单、却不好说给大人听的道理。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可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低下头,用指尖慢慢蹭着桌沿,声音也轻轻的。
“这里的冬天这么长,雪会把脚印盖掉,灯也会一盏一盏地暗下去。要是再没有人念给他们听,他们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当——当——当……
钟声响了四下,声音穿过深冬凝滞的空气,冷得人一激灵。
我只当她又在说些孩子气的胡话,便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再念一遍。”
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屋外的风擦过窗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轻叩门扉。她拉着我的手,朝里屋走去。
“柯尔利特先生,请跟我来……”她轻声说。
我仍旧没能反抗,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道狭长的走廊。那些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门。她悄然推开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一些,是一间不大的饭厅。长桌铺着被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着几只空盘与一盏玻璃罩灯,灯里加了不多的煤油,灯芯没有火。靠墙立着一只窄柜——是用便宜的松木打造的,最上层整齐码着几本书,旁边压着一个褪色的锡兵玩具。墙上悬着几幅肖像画,画中的人影大都已经被岁月蚀淡了眉眼,只有轮廓仍在。
而桌边,静静坐着四个人。
他们凝滞不动,但他们并不像教堂中的木偶那样僵硬。更准确地说,像是被雪封住了最后一个动作: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保持着扶杯的姿势,杯中空空如也;一个老妇人低着头,手边放着还未织完的毛线;另一个男人穿着旧呢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最靠近窗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双腿都没沾地,怀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
他们都没有看我,却也并非彻底无知无觉。屋子里安静得很,我却隐约能听见某种很轻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您。”
我见过那些面孔。昨天早晨,他们就在诵经的人群当中,这种熟悉的感觉让我喉咙发紧。
“他们……都是你的家人?”
她没有回答,只是兀自走到那个抱着布兔子的孩子身边,替他把微微歪斜的围巾理正。
“这是我的弟弟。小时候……他总是坐不住,可现在变得很安静了。”
她又看向那位老人,声音更轻了些。
“那是我的祖母。圣诞节的时候,她会把苹果切成很薄很薄的一片,放在壁炉旁边烤。她总说,等春天来了,就把桌上的花换成郁金香。”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介绍,像是每多说一个名字,空气里就会多结一层霜。
“柯尔利特先生……”她抬起头,望着我,“您站在这里就好。”
没有讲台,没有十字架,没有颂词本,只有一屋子沉默的没有生气的人,和一个请求我布道的孩子。我的手掌有些发冷,下意识拢了拢并不合身的牧师袍。那四句词明明简短,此刻却重得像铅,一句也不肯轻易离开舌尖。
我犹豫许久,却始终没能开口。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她拉起我的手。
“愿主之恩典降临汝身……”
声音落下去的瞬间,桌上的玻璃罩灯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灯芯里吹进了一口气。
“愿主之真理指引汝方……”
窗边那个孩子怀中的布兔子轻轻滑落了一寸,又被他下意识抱紧。
“愿主之光辉沐浴汝心……”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男人慢慢抬起了头。那张被寒意冻得发白的面孔上,仿佛有某种极淡的疲惫终于松开了一线。
“愿主之祝福与汝同在……”
屋内没有人说话,连风也像在门外停了片刻。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般的响动,坐在桌边的几个人身影都淡了一点,仿佛某种沉沉压在他们身上的东西,忽然卸去了半分。
“这样……就可以了吗?”我问。
“还不够……不过,至少他们能再往前走一点了。”
她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线。外头的雪光涌了进来,照在那些静坐的身影上,他们的轮廓似乎变得透明,像覆在玻璃后面的一层霜。
当——当——当……
毫无征兆地,钟声又响了。
这次比先前更近,仿佛就悬在屋顶上方。铃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脸色也随之白了几分。她扶住门框,似乎在忍耐某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铃?!”
“柯尔利特先生……我没事……”她很快站直身子,勉强朝我笑了笑,“只是……恐怕时间不太多了。”
她走出门外,我也跟着她走出了那扇无门牌的屋子,风又迎面卷了上来。巷子里的积雪比来时更深,天色也更暗了些。
她忽然将双手放在我的胸前,抬起头,恬静的微笑着。
“柯尔利特先生……您小时候……有想过去做牧师吗?”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我为什么要做那种职业?”
她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医生会面对死亡,牧师——也会面对死亡,不过方式不太一样吧。”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望向风雪深处。巷口隐约传来哗哗的扫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正执拗地把一条路从漫长无尽的冬天里清理出来。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也在昏沉的雪色里慢慢显出轮廓。
“华尔兹?”
“先……先生!”
他拄着扫帚,气喘吁吁地停在不远处,肩头和帽檐上都压了一层薄雪,脸色白得发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他穿着仆人的衣服,看起来似乎比昨天又胖了一点,原本还算合身的外套如今绷得紧紧的,连说话时的声音都微微发颤。
“您怎么会在这儿?”
“找我?”我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您桌上刚送来一封信。”他咽了咽口水,像是生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又补了一句,“是送到诊所里的,先生。说要您亲自看。”
梦境里也会有信件么?
我的脑海中莫名泛起这个念头。铃的梦境早已不像一场普通的梦了——它太真实了,仿佛我并非闯入了她的意识,而是误入某个仍在继续运转的、被雪封存起来的世界。
我看着旁边娇小的身影,她站在风里,白色裙摆轻轻摇晃。
“先生去看看吧。”她推了推我,轻声说道,“说不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我于是没再多问,只是朝华尔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往诊所走去。
身边的风声时断时续,积雪没过靴边,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路过广场时,那口黑得看不见底的井仍安静地立在原处,教堂的尖顶从灰暗的天色里露出一线惨白。
诊所的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屋内比街上稍微暖和些,却仍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冷清。前堂空无一人,走廊两侧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穿过熟悉得令人不安的走廊,靴底在木地板上敲出空洞的回音。
推开门,那张气派的红木桌上的确放着一只信封。
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淡蓝色的桌布正中央,像是早已等了我很久。纸张比寻常信纸更厚,边缘微微泛黄,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没有家族纹章,也没有署名,只有一道模糊的压痕。
壁炉里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火,偶尔迸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细碎而急促的风拍打着诊所的玻璃,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我拿起那只信封。它比想象中更沉一些,指腹摩挲过封口时,有种说不出的凉意,仿佛那纸页曾长久地放在雪里,结了霜。我拆开火漆,将里面折叠整齐的纸张缓缓抽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书信,而是一份出诊委约。纸上抬头印着一行花体字:
《出诊委约》
标题下方的字迹并不是我的。字迹有些仓促,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风声与灯影中匆忙写下的。纸页右上角标着日期,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个日期……正是教堂倒塌的那个晚上。
我缓缓坐到桌前,将文书铺平,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因连日严寒,北风不止,圣玛洛街道多户房屋受损,现暂借圣玛洛教堂收容伤员。烦请柯尔利特先生携布莱克深度神经连通刺激仪和药品赶赴圣玛洛教堂施救。
到场之后,应先照料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之伤患,帮助维持气息与神志,以待后续救治;
教堂准备炉火、灯烛、清理场地,并安置病伤之人;
当晚酬金给付银币十枚;如须留至次日,再议酬金;
委请人署名处只剩一团被水晕开的墨迹,已经无法辨认。可在最下方那一栏,却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柯尔利特
那行签名锋利而潦草,尾端被猛地拖了一下,墨迹几乎划破纸背。我盯着自己的名字,耳边忽然一阵嗡鸣,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枚钉子,慢慢钉进脑海深处某块早已冻结的地方。我依稀记得那场风,依稀记得教堂外那场整夜不歇的雪,当这些零碎的片段被这份文书重新串在一起时,它们忽然不再像一场模糊的旧梦,而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正一点点拧开回忆中那一扇我不愿再打开的门。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啦一声扑在玻璃上,整间屋子都跟着轻轻一颤。那声音从窗外一路灌进耳中,顷刻间竟与脑海中的某种轰鸣重叠起来。
我慢慢闭上眼。
文书还摊在手边,纸上的字迹却仿佛已经从墨水变成了风雪。时间磨去了太多,可从未曾磨灭那一晚的记忆。这封信、这阵风,让那段回忆猛地涌进了脑海。
起风了。
人们只当是寻常一阵风,人们只当是寻常一场雪。
北国的小镇,风雪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圣诞前夕的傍晚,街上的人只顾庆祝节日,商店门前挂起了彩灯,酒馆里早早亮了灯火,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女人们提着篮子匆匆往家里赶,谁也没有在意那一点点变大的风,也没有在意那一点点变密的雪。
是啊,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手里的钱,花光了明天还会再回来;今天的时间,用尽了,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黄金年代的尾巴还没断干净,人们都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风渐渐大了起来……
圣玛洛街那些本就不坚固的房屋,在风里发出细碎而不祥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墙体和梁柱之间缓慢裂开。起初只是窗框晃动,门板作响,后来连屋檐也开始发抖。有人从家里探出头来朝天上望了一眼,骂了一句见鬼的天气,便又匆匆缩了回去。
等到真正有人开始惊慌,已经晚了。
第一间屋子塌下去的时候,我正在诊所里清点药品。那声音隔着风传过来,闷得像一记重拳砸在雪地上。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那些声音悠远,却又无比清晰。我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捏着一支青霉素,愣了半秒,才听见华尔兹跌跌撞撞从前堂跑进来。
“先生!”他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圣玛洛街那边好像出事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药瓶慢慢放回药架。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响,诊所的玻璃被吹得簌簌发颤。过了一段时间,门被人撞开了,进来一个女人。她肩上披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头发和睫毛上全是雪,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小女孩。
她冲到我面前时,几乎是跪下来的。
“柯尔利特先生,求您……”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您跟我走一趟吧。教堂里的人全都受伤了,医生不够,药也不够,他们说您的机器能救人……求求您了……”
我记得自己先看到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怀里的孩子。女孩烧得厉害,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白得发青,呼吸又浅又急。我替女孩听了呼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高热,缺氧,脉搏乱得厉害。仅凭药物很难立刻起效,而这种时候,机器确实能争取一点时间。
外面的风永不停息地撞在门上。华尔兹站在一旁,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先生……”他小声说道,“真的要去吗?”
我没有说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要去。
不只是因为教堂里有人等着救命,也因为送上门来的,是一笔不小的出诊费。如同印证我的想法一般,圣玛洛教堂在这种时候托人送来了委约,委约上的报酬,是我平日里那点诊金的数十倍。
“把那台便携式机器装箱。”我说,“再把阿司匹林、奎宁、还有那些药——有什么就拿什么——准备好。快一点。”
华尔兹应了一声,慌忙跑开。那女人仍然抱着女孩,眼泪一边掉,一边不住地向我道谢。我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去取外套。那时我心里想得很清楚:把机器带过去,救得回来几个算几个。如果运气好些,说不定今晚之后,诊所还能再多几个固定主顾——
真是……难看至极。
可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对。
教堂离诊所并不近。等我赶到圣玛洛教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风把雪吹得横着扑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一点也不显得温暖。人群挤在长椅和过道之间,呻吟声、哭喊声、祈祷声混杂在一起。有人骨折,有人被掉下来的木梁砸得头破血流,还有人只是裹着毯子蜷在角落里,脸色灰白,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牧师迎上来,他的长袍被风卷得发抖。他接过我手里的药箱,眼里满是血丝。
“谢主隆恩……您总算来了,您可总算来了!柯尔利特先生。”
“谢主之前,先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我示意华尔兹把机器抬到靠近圣坛的空处,“重伤的放前面,昏迷的先给我看。还能走动的人都靠后,不要围过来。”
那一刻,我确实像个医生。甚至……比平时更像。
我一连给三个昏迷的人戴上了头盔,有人醒来后剧烈咳嗽,有人只是呼吸稍稍稳了些。针剂一支接一支地用掉,药瓶在桌上碰撞出凌乱的声响。华尔兹替我递药、记录伤员的姓名、擦去头盔上的血迹,忙得满头是汗。忙碌之间,我瞥见那女人一直守在女孩旁边,女孩没有醒,只是在刺激之后呼吸深了一点,睫毛偶尔会轻轻发颤。
我记得她那时睁开过一次眼,只是极短的一瞬。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像雪地深处的一汪湖水。她大概根本看不清我是谁。
教堂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可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连那七彩琉璃窗户都开始轻轻震动。起初没人留意,直到头顶传来第一声真正清晰的裂响。
咔——
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木头终于断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抬起头。
钟楼的方向传来沉重的摇晃声,彩窗被风压得嗡嗡作响,天花板上有细小的灰尘簌簌落下。牧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动了动,却仍强撑着让人不要慌。可怎么可能不慌呢。有人抱着孩子哭起来,有人跌跌撞撞想往门口挤,长椅翻倒,烛台也被撞歪了。我站在机器旁边,不知所措。等我回过神来,先看到的不是那些人,而是机器。
那台便携式机器是我用大价钱购入的,五年前的款式,整个镇上只有这一台。如果它毁在这里,我往后便再也没有外出诊疗的机会。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海时,我几乎没有多想。
又是一声巨响。
北侧的彩窗终于碎了,七彩的琉璃像被风一把掀翻的碎冰,哗啦啦倾泻下来。昔日象征美好的琉璃窗户如今却像镰刀一般收割着人们的生命。人群彻底乱了,有人大喊钟楼要塌了,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有人拼命往外跑。华尔兹在不远处冲我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站在原地,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按在了机器的把手上。
我知道自己应该去扶离我最近的那个伤员,知道自己应该过去帮华尔兹一把,或者至少,把任何能救的活物救出去。
可我没有。
我只是弯下腰,用尽力气把那只沉重的铁疙瘩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机器救出去。
当我跌跌撞撞跑出教堂时,脆弱的木头再也支撑不住石头的重量,教堂轰然倒塌,和那些没跑掉的人一同埋葬了。我顾不上机器的重量,一路小跑回到了诊所。过了一会,华尔兹也跑了回来,脸上带着血。他喘着粗气说道:
“先生……先生……您还活着!那些人……都死了……”
都死了。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坠进我的胸膛。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机器,铁壳上沾着雪、水,还有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一点暗色污痕。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亮以后,我去了一趟圣玛洛街。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些,堆积的雪却比夜里更厚。教堂倒塌后的废墟埋在一片灰白里,仿佛一块刚刚隆起的、无名的坟墓。有人在徒手搬石头,有人在雪地里哭,牧师不见了,昨夜那些还在呻吟的人也大多不见了。我看见那个女人坐在废墟旁,怀里还抱着女孩。女孩身上裹着毯子,脸白得像纸。女人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片废墟,像是还没明白那里为什么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见我时,甚至还朝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差点转身就走。
可她却抱着女孩站了起来,朝我走了两步,哑着嗓子说:
“柯尔利特先生……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的女儿恐怕也……”
脑海中嗡的一声,后面的话我再没听清。
谢谢。
她居然在谢我。
我记不清自己当时回答了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说,也许只是支吾了一些不明不白的词句。我一遍遍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段旧事,不过是一场意外,不过是谁也料不到的大风,不过是谁也料不到的大雪……
不过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我当时先去救人,如果我当时没有先去顾那台机器——哪怕只能多救下来一个,事情都不会像后来那样。这种感觉像一根永远咽不下去的刺,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带着疼。
当——当——当……
钟声骤然砸了下来,近在耳边,一下接着一下,像有人正抓住钟绳,拼命朝着彼岸与现实之间的缝隙猛拽。
我猛地睁开眼。
办公室还在眼前,那封文书还摊在桌上,可整间屋子却像被那钟声震得微微发颤。壁炉里最后一点火星彻底暗了下去,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变得狂乱起来,呼啸着扑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一齐拍打着门窗。
当——当——当……
钟敲了八下。这一次,比先前更快,更急,仿佛不肯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桌角被膝盖撞得发出一声闷响。文书从手边滑落,纸页边缘被风卷得轻轻颤动。我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铃站在门外。她的呼吸急促,脸色比先前更白。她的肩头和发梢都落着细细的雪粒,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狂风吹得不停摇晃。钟声仍在她身后急促地响着,仿佛整座空镇都在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先生……得快点了。”
她像是从我的神色里看出了什么,微微抿了一下唇。
“他们都在教堂等着您。”她说道,“要是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窗外的风猛地灌进走廊,不知哪扇门被吹得砰然作响。钟声追在那阵风后面,一下一下,在胸腔和心中回响又回响。她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牵住了我的袖口。
“先生……请跟我来吧……”
她的手很凉,指尖却攥得很紧。我没有挣开,一如既往,只是任由她拉着,快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诊所外的风雪比先前更狂,钟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有人在替这座将倾的彼岸倒数。
Ⅵ.
教堂的门虚掩着,门前有一串脚印,门里有光透了出来。铃推开门,教堂里的长椅上坐着寥寥几个人——是她的家人,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没有动作。
那几张在餐厅里见过的面孔,如今又安安静静地坐回了教堂的长椅上。
长椅之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空白。烛光照不亮那些空着的地方,只在木头边缘投下一点薄薄的金色。风从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焰不安地摇晃,墙上那些细长的影子也跟着晃。
铃松开我的袖口,轻轻把一册颂词放进我手里。那本颂词的封面已经磨旧了,边角卷起,像是被许多人翻过许多遍。可当我低头翻开时,里面仍旧是一页页空白。
铃退开了半步,把中间的那一小片空地让给我。我走上前去,站在长椅与圣坛之间。
没有讲台,没有牧师,没有钟琴和唱诗班,只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教堂,一群沉默的亡者,以及一个本不该站在这里的人。
风声裹着钟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当——当——当……
钟敲了九下。
每一下都沉而急,像在提醒我,时间正一寸一寸前行。
我握着那本空白的颂词,恍惚之间,我想起那一夜混乱的人群,想起碎裂的彩窗,想起自己用双臂死死抱住那台冰冷机器时的姿势。那时我也是这样站着,明明知道该伸手去拉谁,却偏偏让另一个更沉、更硬,却更值钱的东西占据了怀抱。
现在,那些没能走出教堂的人就坐在我面前。
我的喉咙一阵发紧。
“柯尔利特先生……”
铃在身后轻声呼唤。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第一排那几张模糊而苍白的面孔。
他们都没有看我,可我知道,他们在看着,在听着,在等待着……
于是我开口了。
那四句词,我曾念过很多遍。为了那个女孩的祝福,我不知练习了多少遍,熟到几乎不必思索,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整间教堂忽然安静了,一切声音都像忽然退远了一层。烛光安静地燃烧,墙上的影子不再乱晃,连门外呼啸的雪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在了外面。
长椅上的几道身影都淡了一点。烛火透过他们的身躯,在长椅上氤氲着不深不浅的光。
第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空出了一处座位。那地方先前分明坐着一个人——我记不得那人的脸,也说不出是谁,可我清楚地记得,那里原本不是空的。
有人已经先一步起身离开了。
当——当——当……
钟声敲了十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也更近,仿佛就悬在教堂穹顶之上。头顶的木梁跟着微微一震,有极细的灰尘从高处簌簌落下,飘进烛光里,像一场肮脏而无声的雪。
铃的脸色霎时又白了一层。她扶住长椅的椅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掌心触到她手臂的一瞬,竟冷得像碰上一块埋在雪里的铁。
“铃?”
“我没事……”她很快摇了摇头,“先生……他们快到了。”
她抬起眼,望着我,眸子里映着摇晃的烛火和我自己发白的脸。
教堂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风带着废墟、石灰和旧木头的气味,穿过教堂狭长的过道,一直吹到我的脚边。紧接着,大门那头出现了几道模糊的人影。外面的雪又深了几寸,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我看见有个人身上的大衣破了,肩头塌了一块,额角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落在皮肤上的阴影。
我又看见有个人披着毯子,抱着胳膊,像还觉得冷。他走到一半,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像在风中摇动的木偶……
那些人都没有看我。他们只是沿着过道,慢慢走到还有空位的地方,缓缓坐下。
那几张脸起初都只是模糊的,像隔着覆雪的玻璃,可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坐下时,我心底却忽然浮上一种极不舒服的熟悉感。
我见过他们。而且我知道何时见过他们。
……
“柯尔利特先生……”铃轻声说,“该继续了。”
我低头看着那本颂词,手指僵硬得几乎翻不开纸页。
继续。
是啊,除了继续,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已经在他们面前逃过一次了,难道现在还要再逃第二次吗。
于是我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些新坐下来的亡魂,教堂里空着的位置越来越少,我曾经不愿面对的过往,如今都在风雪里一点一点回来了。
当——当——当……
十一下……
我握紧颂词,站在圣坛前,再次开口。
“愿主之恩典降临汝身……”
“愿主之真理指引汝方……”
“愿主之光辉沐浴汝心……”
“愿主之祝福与汝同在……”
钟声回响在教堂之上的夜空中,我几乎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确确实实穿透教堂的空气,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最后一个字音消逝了。最靠近门边的两道身影同时淡了下去。他们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慢慢变得透明,像雪融化在水中。他们缓缓转身朝门外走去,脚边浮现出浅淡的痕迹——那痕迹刚落在地上,又被新下的雪无声覆盖住。到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连同他们肩头那层霜雪一并散进了风里。
“先生……”
“嗯?”
“您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们走啦……”
她笑着,不是那种淡如止水的笑,是那种真正溢出脸庞的笑容。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长椅上站起来,飘过教堂的门扉,消逝在风中与雪中。长椅一点一点空了出来。他们离开的速度并不快,每少一个人,我胸口那团压了许多年的东西,就像也被谁硬生生挪开了一点。那种感觉并不轻松,像多年的结痂终于被撕开,底下不是新生的血肉,而是从未愈合的伤口。
长椅一点一点空了出来。终于,教堂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了。
风更大了。灰尘簌簌落下,一块碎石砸在过道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回响。
当——当——当……
钟声又一次压了下来。
十二下……
钟声在教堂里回荡,余音不绝。
她安静地看着我,仿佛身旁的一切与她无关。
“先生……”
她轻声呼唤着我,一只手拽着我的衣袖,另一只手扶着讲坛。她的脸比那些亡魂更白。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却触及到了一分仿佛不属于这片寒冬的温暖。
“谢谢您,柯尔利特先生。”
她悄然低语。
我站在圣坛前,手里的颂词本还没有合上,空白的纸页在指间沙沙作响。我望着她,胸腔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正在翻涌,堵在喉咙口,既不是内疚,也不全是悲伤——更像是多年冻结在身体深处的一层沉积物,被这句“谢谢”轻轻一碰,便开始龟裂、松动。
谢谢?
她为什么要谢我?
她的父亲、祖父母、弟妹,都被埋在教堂倒塌的那个夜里。如果我当时做些什么,也许会是另一个结果。可我没有。我想告诉她真相——或者说,她理应记得,那一晚我是怎样抱着机器先逃出去的。
“铃……”
“嗯?”
“其实那天晚上——”我开口了,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教堂倒塌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先生您也尽力了吧……”
沉默。
“柯尔利特先生……那天您救了很多人,我都还记得。”
铃的嗓音很温柔,仿佛深冬时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我说不出话来。嘴唇在动,喉咙在颤,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可就是没有声音。眼眶忽然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了下来。我很快抬起袖子擦掉了。
牧师袍的袖口很粗糙,擦在脸上有些刺痛。
“您看……”她轻声说道,“比起医生,您更像个牧师呢。”
“……怎么会。”
“医生会哭吗?”
那一瞬间,我似乎有些想笑,可笑意刚起便消散了。回想这些年,我见过那么多死亡,医生却仿佛天生不该落泪。
“应该不会吧……”
“那先生……您现在是医生,还是牧师呢?”
依旧是沉默。我的内心在抗拒,可那深蓝色的瞳孔却让我忍不住说出那个她想要的答案。
“……也许我更适合做一个牧师吧……”
我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散佚在风里。我不知道她究竟听见了没有。
风骤然拔高了一截。教堂穹顶深处传来一串不祥的裂响,木梁彼此摩擦,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沿着每一道裂痕,一寸寸将它们掰开,灰尘与细小的石屑从高处簌簌落下。
“柯尔利特先生……时间到了。”
铃抬头望着教堂的穹顶,神情比刚才更加平静。她惨白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些许血色。
“先生请回去吧……”她指了指教堂的大门,“走出这扇门,您就能回去了……”
我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腕,想拽着她一起走,可她却如同幽灵一般轻松挣脱了。她轻轻摇头。
“先生……不用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块碎石砸在离我们不远的过道,弹起尖锐的回响。风从破裂的彩窗缝隙灌进来,冷的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
“我不想再要求先生更多了。”
她看着我,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我狼狈的脸,眸子中燃烧着一股莫名的倔强。
教堂又是一震。头顶传来低沉的轰鸣,像雷声在木头与石头里滚动。门框歪斜了一寸,圣坛边缘裂开细细的缝。
铃忽然向后退了一步,背脊贴近讲坛。那一步退得很慢、很慢,却异常的坚定、决绝。
“谢谢您,牧师先生……”
裂响在穹顶上连成一线,风裹着雪猛地灌入,烛火瞬间熄了一半,黑暗涌上了来。铃的身躯矗立在摇摇欲坠的教堂里,仿佛随时会被吞噬。这样的场景……那一夜,我看过了太多太多。
于是我没有犹豫。顾不上教堂在身边分崩离析,我冲过去,抱住了她。
她很轻,轻得像没有人在意的一阵风,轻的像没有人在意的一层雪。
然后巨响砸落,世界在耳边碎成一片白茫茫的轰鸣。
“也谢谢你……铃小姐。”
……
尾声
The EpilogueⅦ.
雪终于不在没日没夜下了。
那一天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我这人的记性,似乎总是不太好。
铃小姐送我的水仙花安静地待在诊所的窗台上,白色的小花开的正盛。块茎上有几处伤口,那是曾经长出种球的地方。那几颗小球正埋在一个花盆里,静静吸收着分,等待下一个冬天的到来。
回想起来,我已经有一段时日没见过克里斯汀太太了。她们最终搬离了这座小镇,搬离了这片忧伤的地方,可她们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我依旧经营着这家不大不小的诊所,生意有时好,有时不好,收入刚刚好能糊口。便携式的机器上又落了一层灰。
不过这样,也好。
我站在诊所门口,点燃了一只雪茄,等待着今天的生意。天空灰蒙蒙的。
好吧,又下雪了。
彼岸的冬天似乎从未过去。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