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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鸟之泪
Original fiction · KLEIN BLues
- 完成
- 2026.05.28
许多日子过去了,我已记不清当初为何来到这座小城。
或许它只是旅途中一个无关紧要的落脚点,或许我只是为了躲避高原上淅淅沥沥、永无止尽的细雨,才在此无意驻足。这些都不重要。
我只记得,雨堵住了来路,也封住了去路,将我困在这座高原上孤零零的小城。
小城真的太小了,小到一片云、一场雨,下着下着,便是一年四季。
雨水困住了我。
站在驻地的窗前,目光所及之处,暗灰的天空泛着惨白,绵延的山脉如同世界尽头的碑林,时间仿佛在此凝固。
许多日子过去了,道路仍不能通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驻地在小城以北的尽头。再往北,就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草原。
那里有一条九曲十八弯的河,有一片水草繁盛的湖。
河水漫过低处的草甸,牛羊与骏马散落在天际,像画中的白,像纸上的墨。
沿着河走,偶尔能看到被折断的芦苇、凌乱的草,还有巢边新添的羽毛。羽毛洁白如雪,那是白鸟的巢。
我记下白鸟的数目,记下它们停留的水湾,记下水位、天气。
记下草原的雨,草原的风,草原的雾,还有草原的人。
墨水洇开,一行一行,像黑色的水痕。
雨水打湿了灰暗的草原,打湿了我的行装,打湿了纸笔,却怎么也无法浸染白鸟的羽毛。
白鸟啼鸣。
它们会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河的更深处是牧区。
蒙古包散落在草原上,牧民的孩子骑在马背上长大。
他们熟悉草原的呼吸,熟悉牛羊的习性,熟悉河水的深浅,却不认识纸上的字。
我偶尔会去那里,向他们打听,白鸟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离开。
也告诉他们,不要靠近白鸟的巢,不要让羊群走进水草深处,不要让牧犬在湖边奔跑。
有些话他们听得懂,有些听不懂。
于是我在纸上画湖,画河,画白鸟落脚的水湾。
那些人中,有一位少年。
他总是站的很远,隔着炉火,隔着人群。他不说话。
旁人问起他的牛羊,他不说话;旁人谈起他的骏马,他不说话。
草原教会他很多事。教他放牧,教他骑马,教他如何在这一片无际无涯的草原当中活下去。
唯独没有教会他认字。
他对着我的笔记本看了许久,才问我:
“这是什么?”
“白鸟。Хун。”我回答。
他低声诵念。又沉默许久。
笔记本上,有数字,有图案,有他不认识的文字。还有白鸟。
从那以后,他称呼我“багш”。
那是老师的意思。
后来,我再去草原,常常会看见他。
在灰白的蒙古包外,在河水的另一边。
他的身后是低垂的天,他的脚下是湿黑的草。
他唱歌。
曲调很短,我听不懂。
后来,他偶尔会跟我走一段路。
并不很远。从蒙古包到河边,从河边到高草没过膝盖的地方。
他牵着骏马,马在喝水,他看着草原尽头的山。
他很少问我话。
白鸟开始产卵了。芦苇荡深处,偶尔能望见一点灰白,藏在湿草与旧羽之间。
河水转过一道弯,又一道弯,最终汇入湖泊。
湖水漫漫,有绵延千里的雨,有藏于雾中的山。
有时,我能在山坡上看见他。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一小团白色的羊。雨雾从坡地下漫上来,没过羊蹄,没过马腹,最后将他整个人裹在灰白的天光里。
草原太大了。
他只是那一点很小的黑。
他也看见了我,却没有走近。只在远处抬了抬手。
隔着雾,隔着草场,隔着一条弯来绕去的河。
“багш?”
我在纸上写下“老师”两个字。
“以后这样叫我吧。老——师——”
“老……师?”
“老师。”
“老师……”
小城的邮局终于有了点消息。
不止这座小城,这条公路上的所有城市,都被这一场雨锁在了草原深处。
公路仍然不通,只是信终于能到了。
父母希望我回去,教授希望我回去。
小城依旧与世隔绝,我依旧回不去。
草原深处,突兀传来两声枪响。白鸟惊飞,芦苇的叶子簌簌而落。
那时,我正在教他认字。
他说,那是偷猎的人。
以前那些人,觊觎他们的牧群。后来牧人有了枪,他们便渐渐不来了。可不知从哪一年起,他们又开始捕杀草原上的白鸟。
飞走的白鸟还会回来吗?
等我赶到响枪的地方,只剩下了一滩血迹,和几片断裂的羽毛。
旁边就是她的巢,巢里还有她的卵。雏鸟竟已破壳而出。
可在这寂寥的草原上,真的有孤独的生命,能独自生存下去吗?
“老师……山的外面都有什么呀?”
我望着群山和草原,许久没有回答。
山的外面自然还有很多东西。
可雨将我困在这里太久了。
我想起城市,想起道路,想起父母和教授寄来的信。
可它们隔着山,隔着雨,隔着一条始终不通的公路。
我忽然觉得,山的外面或许也没有什么。
山的外面,或许是更高的山,更广袤的草原吧……
“……我不知道。”
“可是老师……我想去山外面看看……”
白鸟开始孵化了,雏鸟一天天长大。
这是最危险的时候。亲鸟照顾雏鸟,却成了偷猎的人最好的目标。
他每晚都和我一起巡逻。他有一支猎枪,里面装着霰弹。
他的腰间别着猎刀。
我问他,会开枪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猎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打过狼,没有打过人。
雨水从枪管上滑落,凝成细亮的一线。他用袖口擦了擦,却很快又湿了。
此后许多天,草原都很安静。
雏鸟伏在旧羽与湿草之间,棕色的一撇痕迹。
芦苇荡间,似乎仍有几分生机。
雨水洗刷一切,仿佛那滩血迹从未存在过。
可那只雏鸟终究是死了。
草原上立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堆。
“老师……‘死’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会那一个字代表的蒙文,可是我却说不出口。
“死……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它一定走出了大山吧。”
“……但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牧民开始有人放哨,日夜守护他们的牛羊。
这倒是让我稍稍放心一点。
更多的讯息传进来了。
被封住的道路快要修复完毕,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
那天夜里,我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衣服被雨水浸润,永远晒不干。一本记录白鸟的册子,几封从山外来的信。
走之前,我该去向他告别。
雨仍在下,草原的夜色很深。
那座小小的土堆还在,立在芦苇荡外,雨水将它削低了些。
少年坐在土堆旁。
他没有牵马,独自一人。他带着枪。猎枪横在膝上,仿佛一截冷铁。
“老师,你要走了吗?”他用蹩脚的汉语问我。
“是啊。”
少年的声音和雨水混在一起。
“老师,白鸟还会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于是他就在这里等,等白鸟回来。
“回家吧。雨太大了。”
“不……”
白鸟会飞向哪里呢?
飞跃山脉,飞跃草原,飞跃河流,飞过一座又一座城市,然后飞到另一个地方。
白鸟会回来吗?
它们认得来时的路吗?
群山伏在夜色里,河水无声绕过低地。
我还会回来吗?
又是一场雨啊。
可是困住我的,真的只是一场雨吗?
公路通了,车来了。
第一班车停在邮局门口。车身上全是泥水,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流。
我站在漏水的屋檐下,行李放在脚边。
没有人要我走,也没有人劝我留下。
然后车便沿着来时的路开走了,留下一地雨水和稀泥。
白鸟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白鸟的羽毛褪去了棕与灰,脖颈渐渐修长,羽翼逐渐丰满。再过段时间,它们就能飞向天空了。
少年的汉语也一天天熟练起来。
他仍旧在那里放羊。马鞭划过空气,他唱着我教他的歌谣。
他问我:
“老师……去山的外面,要什么?”
“要钱吧。”
“我没有钱……可是我有牛羊……还有马……很多很多……”
马鞭在天边发出清脆的爆响。
“老师也有……有白鸟……很多很多……”
雏鸟开始练习飞行。
它们在水面上奔跑,翅膀拍打湖水,溅起一片细碎的白。
少年伫在河边,看了许久。
他说,等白鸟飞走了,他也该走了。
“去哪里呢?”
“白鸟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白鸟会飞过山,飞过河,飞到一个没有雨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白鸟是终究要走的。
他也是。我也是。
残风卷,天欲雨,暗云无边。
白鸟开始迁徙了。
这次,我收拾好了行李,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座小城。
他没有挽留,只是默默收起马鞭,同我告了别。
又下雨了。
我在雏鸟的墓前停留了许久。
雨水将那座小小的土堆冲得很低很低。
湖面上,年轻的白鸟聚成一片。
四野沉寂,群山无声。
“呜——呜——”
它们拍打着沉重的水面,振翅冲向天际。
无际的草原在它们羽翼下远去,沉默的群山在身下沉落。
山外面都有什么呢?
去看看吧,羽翼初丰的白鸟。
雨声深处,传来一声枪响。很远,很远。
隔着湖,隔着草场,隔着九曲十八弯的河。
白鸟惊逃,在灰暗的天幕下散成一片细碎的雪。
雨水顺着指缝流淌,行李的手把变得冰冷,而又滑腻。
我再也带不走它了。行李侧倒在泥泞中。
我向枪声传来的地方跑去。
泥水很快没过鞋面。高草割过手背,雨水扑在脸上,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白鸟在天上盘旋。
“呜——呜——”
像远处的号角。
芦苇荡被雨水压弯了叶子,水面被风吹得发皱。
我看见高草深处晃动的人影,看见枪口闪过的一点冷光。
也看见水边那只尚未飞远的白鸟。
它伏在泥水里,洁白的羽翼沾上了血,却仍然白得刺眼。
白得像这片草原上最后一点没有被阴云吞没的颜色。
那人也看见了我。
我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听见白鸟声声的低鸣。
血沾湿了草叶,沾湿了偷猎者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浸染白鸟的羽毛。
枪声响了。我的世界骤然归于寂静。
然而那冰冷的声响穿透了重重雨幕,砸在了河的另一边。
少年抬起头。
马匹受惊惊嘶,他丢下缰绳,一头扎进了芦苇荡。
风雨压弯了芦苇,河水、受惊的马和那座小小的土坡,在瞬间被无边的浓绿吞没。
泥水飞溅,天地间没有路,只有大片大片的白羽散落在泥泞的水面上,铺开一条残碎、洁白的轨迹。
在白的尽头,他看见了她。她倒在水边,离那只白鸟很近。
他取下背后的枪。
他打过狼,没有打过人。
他想起了她在纸上写下的两个字。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落下。
又一声枪响。
九曲十八弯的河水,浸润着白鸟的血,在雨中缓缓流向湖泊。
少年倒下去的时候,还握着那支枪。
白鸟在天空盘旋了很久。
“呜——呜——”
如歌如泣。
白鸟飞走了。
雏鸟破壳。
在高原永无止息的冷雨中,它在荒野与湿草间汲取寒冷,在群山与迷雾间积蓄力量。
它褪去凡尘,将漫天的风与雨,淬炼成一身洁白如雪的羽翼。
它冲向天空。
它属于蓝天,属于草原,属于比群山更辽远的天际。
子弹呼啸穿过云层。
它坠落。
草原上最后一抹纯洁的圣白,沉重地,跌落回它降生的泥潭。
草原的雨永无止境,困住了许多人。
后来,那条被风雨阻断的公路终于彻底打通,车轮碾碎了泥泞,在草场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辙痕。
很多年以后,地图被重新绘制。
那条九曲十八弯的河有了名字,那片水草繁盛的湖也有了名字。
当年那一座小小的土堆,早已被雨水彻底抚平。连同那段往事,一同深埋在深黑色的草根底下,无迹可寻。
游客举起相机,寻找传说中的圣洁飞羽。
只是白鸟悠悠飞过草场,飞向了比群山更遥远的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小城的雨仍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