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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行人
The Demigod of Mountain and Sea · KLEIN BLues
- 成稿
- 2023.07.23
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过往。
很多年前,他就是这山间的神;很多年后,亦然。
神总是孤独的,正如他所说,你需要做的只是聆听人们的祈祷,筛选出真心实意的一小部分,然后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
做完事,走人,不留名号,当然也留不下名号。人们只会感谢神,而不会感谢他这“山间的小神”。
“为什么要当神呢?”我问他。
他苦笑,命数罢了。
他的神祠位于深山里,位置偏僻,以前时不时会有人来。梧桐种了很多,梧桐絮和落叶堆积了一年四季。每当有人来祈祷时,他会一袭白衣,一边扫罗祠前的落叶,一边唱着他写的歌谣。
站在神祠的栏杆前,大海和小城尽收眼底。他很喜欢此处的风光,作为神,对人间的烟火居然会有兴趣?
“偶尔我会去你们那转转。”他倚在栏杆上,长发随风飘动,“我倒是挺羡慕你们的,这儿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神祠建于民国年间。我出生的那一年香火还很盛,现在确乎只有他一人了。
祠堂是一座山行人祠——行人,这里的人们这样称呼神。我总觉得有些不敬的意味,仿佛在人们看来,神已经成了碌碌的世人。
他倒无所谓。
“行人行人,行之予人,大抵我是为你们而存在的吧。”
春夏秋冬,年复一年,他在山中采着茶,唱着歌,为值得的人们献上恩泽,为迷途的灵魂指引方向。
他仍是山行人,仍是一袭白衣。
初夏的雨后,山间的石板路上长了些青苔。蔷薇花开着,树叶泡在水里,还未开始腐烂,反而有种揉碎了般的清香。
印象中,上一次爬这座山,还是在很小的时候了。那时父亲和母亲为了祈求我的平安成长,带我来到了这山中的祠堂。祈祷的人很多,大抵是因为那一年风调雨顺,人们都说是山神的保佑吧。
我倒是平安长大了,这个家却支离破碎。父亲和母亲各奔东西,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座海边的小城,盼望着明天。在学校我也是被孤僻和冷落的对象,谁会喜欢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孩子呢。
我向学校提交了休学申请,想靠着一年的时间攒钱,离开这所城市。虽然还没想好具体去哪里,但我想告别这个充满伤痕的地方。
我在城中寻找工作,四处碰壁。兜兜转转,走到了这座山下。我顺路走上了山,一路走到了那座小小的祠堂前。
朱红色的立柱已经褪色,屋檐下有些许碎瓦片,梧桐的落叶堆积了满地,正值五月,地上还有梧桐的飞絮。我推开门,祠堂里面倒没有外面看上去的那么荒废,反倒是有人打扫的模样。
神像前点着半柱香,供盘是空的,红蜡烛上积了一点不多的灰。
“这个时候前来祭拜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
风吹过,屋檐上的铜铃声响,像是在为人们的祈祷伴奏。他走进神祠,和我一起伫立在神像前。
“舟车劳顿,不如先坐下小斟一杯吧。”他浅浅笑着,“我是这山间的小神。承蒙不弃,君可称我为栋楠。”
他端上一杯花茶递给我,雪白的瓷器用青花勾勒出山海的模样。
“君若有些许烦恼,不妨说与我听听。”
从十岁那年起,我就开始了独自生活,父母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看过我了。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个累赘吧。
每当难受的时候,我会跑到海边,坐在沙滩上一个无人的角落,吹着海风,聆听海潮的声音。等到天色将晚,我走到礁石上,向潮水诉说我的烦恼。潮涨潮落,它会将烦恼带向远方吧。
大海是无言的,可我却和它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它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花茶的清香沁人心脾。我放下青花的杯盏,神像前的半炷香已经快燃尽,他正从香盒中取出全新的一炷,用那残留的香点燃,插在堆积的香灰里。
“为什么想走呢?”他问道。
“这里积攒了太多的伤心事了。”我回答,“最近的烦恼就是,我需要钱,但我找不到工作。”
他点点头,又端上两杯花茶,将一杯推到我的手边,在我面前席地而坐。这次的花茶比上一杯淡很多,墨绿色的,细碎的茶叶沉淀在杯底。
“小神这里倒有一份工作,不知君可有兴趣?”
“嗯?”
他指指神祠外被落叶和飞絮覆盖的地面。
“梧桐叶堆积的太多了,需要人打扫。至于报酬……”他抿了一口茶,“心想事成,如何?”
“心想事成?”
“对。”他举起青花杯,“君之所想皆可成真。”
花茶略苦,伴着细碎的茶叶在口腔中回荡。然而苦尽甘来,花的清香和丝丝甜味久久未散去。不知这小小的一杯花茶,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呢?
“好啊。”我回答。
他的笑容沾上了透过梧桐叶,穿过窗户的点点阳光,总显得如梦如幻。
临行前,他取下屋檐下的一对铜铃,将其中一枚放在我的手中。
“此铃名为海行人铃,是一位老者临终时托付于小神的。”他将另一枚挂在了自己的腰间,“我赋予了它神力,君若是需要我,铜铃声响,我便会知道。”
铜铃被一根褪了色的银色的丝带系着,几点青绿的铜锈隐藏在铃的缝隙中,看上去历经了不少岁月。
“还有这个。”他缓缓拉开神像前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管竹笛,双手托在我的面前。
“我已经用不到它了。君若无聊困苦,可聊以解闷。”
一管竹笛,一枚铜铃,拿在手中很有分量。他推开神祠的木门,踩在梧桐叶上,叮铃铃,腰间的铜铃摇晃着。
“天色将晚,山路崎岖,走吧,我送你回去。”
夕阳染黄了他那一袭白衣。远处的大海映着落日,云际一片辉煌。
他一路将我送到了家门口,天已经黑尽了。小城的路灯很是暗淡,我有些担心他,漆黑的道路很难走,他该怎么回去呢?
“承蒙君在意,小神自会归去。”
他向我道了别,海风吹过,他腰间的铜铃声响,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我关上门,将他赠予的铜铃挂在了床边。躺在床上,我仔细端详着他的竹笛。竹笛手感圆润,也很有年代感。笛身的角落刻着一行小字,在灯光下才能勉强辨认:山行人栋楠作。
我闭上眼睛想,他还真是什么都会呢。
自那天起,生活似乎真的变得顺利起来。我在图书馆找到了一份清闲,但工资尚可的工作。早上和半个下午我待在图书馆,下班后我便走上山,在他的神祠前扫着积了多年的叶子。
图书馆就建在山下,还挺方便。
他并不总是在神祠里,很多时候他待在山间采茶。他在偏僻的地方种了一小片茶树,四周竹林环绕,无人打扰。春天的雨滋润过茶树,他说这个季节的茶少些苦涩,最是清香。
每次打扫完后,我会推开神祠的门,帮他续上一炷香。虽然神祠已经没有人来祈祷了,他还是点着那炷香。
他说这一炷香代表着祈祷的人心虔诚无二。香火不断,人心也总不会变。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的心一直没变呢?或许并不是世人吧,我想。
我总是将他的竹笛带在身边。他若是在神祠里,我便让他为我吹一首曲子。他一定不会推辞。
“能有人愿意听我的曲子,小神很是荣幸。”
接过笛子,他走到栏杆前,眺望着远处的大海和城市,将笛子放在唇边。
笛声曼妙,如山间的云雾般悠扬,往深处细细聆听,仿佛又有海潮的声音。
他说这是他自己写的曲子。
多年以前,有人来祈祷时,他便站在这里吹着他这管竹笛,吹着熟悉的曲调。笛声中留存着人们的期愿,历经时光,即使世事变迁,也未曾改变。
有时,他也拿起扫帚,和我一起哗哗地扫着落叶。叮铃铃,叮铃铃,铜铃的声响环绕在群山间,许久未散去。
他亦会为我泡上一杯花茶,为我讲解这小小一杯茶中的道理。
“春天山中多雨,这茶便温润些。若是仲夏采摘,则多为苦涩。”
“花茶花茶,既有花,也须有茶。花多则失茶韵,花少则不尽其美。”
“五月蔷薇花开,七月栀子正盛,十月满树金桂,腊月梅花盖雪。一年四季,花的种类不尽相同,茶也各有各的滋味。”
“君若是冬天来,小神会斟上一杯梅花茶。此物最为养生。若是下雪天气,则别有一番风味。”
图书馆闭馆休整的日子,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假期。
在这难得的闲暇时光里,我会邀他在海边的沙滩上散步。他穿着木屐,我嘲笑他,这哪里像来海边玩的。
他也只是笑笑,神的装束不能随便改动,这是规矩。
夏日傍晚的海风很是惬意,我光着脚追逐着海浪,脚下的沙子软软的。
“你下辈子做个海行人好了。”他开玩笑,“合起来就是山海行人。多好听的名字。”
“才不要!”我朝他做个鬼脸,“在山里几年都看不到一个人。”
“是啊……神祠确实很多年没人来了。”
他的话中似乎带着些许苦涩。
“你为什么要当神呢?”我问他。
他依旧回答道,命数罢了。
命数罢了。
他说神是不能逃避的命运。人们将无数的心愿筑成一座祠堂,供奉着所谓的神明。
神因人心而生,也因人心而存在。
“行人行人,行之予人,大抵我是为你们而存在的吧。”他仍是如此。
所以呢?
即使青瓷落上了灰尘,铜铃染了锈。
即使他知道无人再前来祭拜,无人再献上心愿,他仍然愿意守在那山间的祠堂中吗?
那一支从来不曾燃尽的香,究竟代表着谁的虔诚呢?
茶一年四季都有,他悠悠然行于山间,采撷时令的花朵。
他护佑着小城不受山洪或是海的侵扰。
他永远记得他所守护的人们,可世人却逐渐将他淡忘。
“神也是会死的。”他叹了口气,“当人心不再,人再没有虔诚的愿望时,神就不复存在。”
他或许也有不甘吧。
…… ……
时光飞逝,一年过去,神祠的前已经被我打扫干净。而我也攒够了钱,规划好了目的地。
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出发的那天清晨,我取下他的铜铃和竹笛。天还没有亮,我早早走上了山,一路走到了神祠前。他曾经送我的物件,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青石板上湿漉漉的,像是才下过雨,新发的青草和苔藓蕴着山间的云雾。少了满地堆积的梧桐叶和絮,打扫干净的神祠莫名有些空落。
他不在神祠外面,我轻轻推开门,他闭着眼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两杯花茶。神像前的香燃尽了,我以为他忘记续了,便悄悄走过去,却发现香盒已经空了。
“要走了吧。”他轻声呢喃。
我点点头,递上了他的铜铃和竹笛。他没有接过去。
“留作纪念吧。以后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呢。”
他捧起花茶,将其中一杯递了给我。
“君这一去,可再无故人了呀。”他有些伤感。
我朝他笑笑,端起花茶一饮而尽:“你或许会遇见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呢。”
“或许吧……”他长叹一声。
我想给他一个拥抱,却凭空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仿佛是虚无缥缈的雾气,任凭我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实体。
那一瞬间,我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却什么都抓不住。
多年以后,我应该还能想起他那一袭白衣的身影吧。
风吹过,叮铃铃,叮铃铃,铜铃声响。
我去了另一座靠海的城市,找了份工作,闲暇之余也没有丢下我未竟的学业。
背井离乡的生活很艰难,但我并不想回头。苦闷时,我便回忆着他吹过的旋律,用那支竹笛,面对着大海和落日,呜咽着记忆的音符。
铜铃再也没响过。无论我如何晃动它,它如同被焊死了一般毫无动静。
我将它挂在窗边,每日潮湿的海风吹拂,锈迹很快蔓延开来。
我时常会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山中采茶,还是在祠堂前眺望着人间?
被我打扫得焕然一新的祠堂,会不会有人来祭拜呢?
我希望那里仍会香火不断。
五年以后,我由于工作原因,不得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想到又能尝到他的花茶,本是不情愿的旅途又变得轻快了起来。
我从工作的地方带了些上好的茶叶。我想,他总是用他自己种的,这么多年也要换换口味了吧。
再一次走在熟悉的巷陌,想到当中藏着的过往,无论或喜或悲,我大抵都释然了。小城依旧是那熟悉的模样,海潮卷着浪花,拍打在沙岸上。
冬日的小城下着小也不小大也不大的雪花,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冬天的风很是凛冽,我裹着大衣,想着这样的天气,他总不能上山采茶吧。
梅花开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树叶又堆积了起来。
青石板上,那眺望小城的栏杆前,那些记忆中仍然熟悉的地方,我都没有寻见他的身影。
本应是那间小巧玲珑的神祠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瓦砾,白雪掩埋着废墟,几片红梅落在雪上,青瓷的碎片满地都是。
一块新的大理石碑,孤零零地伫立在废墟中央,上面刻着:山行人祠旧址。我蹲下身,碑前的雪中埋着一枚物件。那是他的铜铃,铜锈遍布了表面。
我折了一支梅花,和带来的茶叶一起放在了碑前。风将梅花吹向空中,又飘飘悠悠地落到了雪上。在起身时恍惚的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他的一袭白衣,叮铃铃,叮铃铃,铜铃声响。
很多年过去了。
山仍是那座山,海仍是那片海。
有了精确的天气预报,人们不再畏惧气候的变化,神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毕竟,人们不再需要供奉自己的心愿了。
山行人祠所在的那座山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上次故地重游,那里现在是一个便利店。石碑被转移到一个毫不相干的角落,大言不惭地告诉游客,这里才是“山行人祠旧址”,导游在向年轻人讲解“行人”一词的意思。
我买了一樽香炉,几盏仿制的青花,将两枚铜铃和他的竹笛放在了香炉前。香炉中无时无刻燃着一柱香,青花的杯盏里盛着花茶。
梧桐倒没有砍伐掉,只是有专门的人打扫堆积的梧桐叶。
五月的天气,蔷薇花仍然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