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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铁道
The Permafrozen Railway · KLEIN BLues
- 成稿
- 2023.01.25
铁路修了很多年,如今仍在修着。
没人知道铁路的起讫地点,它就这样一直延伸着,穿过无边的草原和湿地,遇水搭桥,逢山开路。或许它经过了无数个小镇,或许它经过了无数座城市,它仍然不断延伸,如同时光般永不停歇。
铁路修了很多年,当然,还没有火车经过这里。
铁轨下的枕木,经过多年风和雨的摧残,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完全无法承受火车的重量。即便如此,没有人将它们更换掉,它们被遗弃在这里,兀自记载着岁月的痕迹。
老一辈人还记得铁路修到这里的时候,很多人站在路边看热闹的样子。工人扛着木头,沉重的铁镐挥击着大地,发出有规律的,触及人心的震颤声。那时候人人都以为火车会在不久的将来冒着热气,在汽笛声中缓缓开进站台。人们带着行李,在烟雾缭绕中走上火车,前往不可知的远方,寻找各自的目的地。
铁路逐渐远去,它倒是去了远方,在人们日复一日的期盼中隐没在了无边的飞雪和雾气中,渺无音讯。
北国的小镇,交通不便。群山环绕之中,一年里除了飞雪,很难看到其他东西。
总有人想出去,而那些出去的人们,也不会再回来。偶尔有鸽子携着信穿越群山来到这里,带来来自远方的问候。几天之后它又会飞走,带走憧憬和祝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铁路修了很多年,如今又如何呢?
老一辈人都离开了人世,终于没有人记得曾经的期愿了。铁路被封在大雪中,那桦木的小巧玲珑的车站破损不堪。没人在乎,当然也没必要在乎。当它早就废弃了就好。
女孩叫做白。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坐在车站里,抬着头望着天空。
天空仍然是这个小镇冬天常有的白色,飘飘悠悠的雪花永不停歇。车站很小,风让飞雪毫不费力地绕过顶棚,在车站的地面上堆积了一层白色,也在白的肩头上落了一片薄雪。
我那时候为什么会想起来去车站呢?
因为一些堆积的琐事,我被我这个好面子的家族除名了。如今仍可以住在原来的屋子,只是需每月缴纳租金。我在这座小镇的学校任教,工资尚可,但除却衣食,这每月额外的租金还是让我的生活有些拮据。在学校任教的日子总是忙忙碌碌的,平时的假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每逢冬天的大雪天气,学校不出意外会停课,我也难得有空闲机会出来,毫不吝啬地挥霍这三个月。
在城中兜兜转转,从熟悉的巷陌走到小镇的另一端,最后来到了这从未启用,但几乎废弃的车站。我倚着车站的立柱,她看着天空,我看着她。
她穿着学校的冬季制服,一条白色的围巾有些别扭地围在脖子上,淡褐色的长发上落了雪,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蓬松,也平添了几分透明的色调。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来时的脚步声。雪忽然变大,正在闲逛的我不得不找个地方避避。穿着皮质大衣,我并不怕寒冷和风,只是这衣服被雪弄湿了可不好。我环顾四周,能躲的地方也就只有这破旧的车站了。
不曾想过车站里会有人,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顶棚下。等发现她的时候,我已经离她不远了,本能让我刹住脚步。我不解,除了闲到没事干的我,还会有谁在这样的天气来到这个报废的车站呢?
“能在这里看见你……真是幸会,枫先生。”最后倒是她先开口了。
雪仍然下着,像漫天的棉絮,还在编织这张白色的地毯,风仍在吹。
我在倚在柱子上良久,直到她突然转过身,湛蓝的瞳孔像是冰晶般澄澈。
“我叫白……或者白语,随你了。”
白是我那所学校的学生,具体来说,是在隔壁的班级。我的同事说,她好像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本来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但她恐怕太离谱了。
“你有打听过她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吗?”我装作随口问了问那位同事。
“有谁会去打听这个?”同事一手托着腮,呵呵笑道:“妄想自己突然暴富,或者是拯救世界……我太了解了,他们做过的梦我小时候也做过。”
看着他那自信的样子,我对他回以微笑。
“是吗……”
至少我知道,她所幻想的并不是这些。
“枫先生……您知道这条铁路通往何方吗?”
我在记忆中搜寻,但什么都没发现。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
“那您猜猜看,它会通向何处?”
“它……”我不知该怎么想,“或许是另一座小镇吧。”
女孩微微笑着,仿佛她早就有了答案。
“所以……枫先生,要不要一起去走走呢?”白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就在这铁道上。”
反正也无事可做,再加上好奇,我欣然前往。
她翻下站台,踢着铁轨上的薄雪,围巾的末梢迎风飘摇。我也翻身站在了铁轨上,被我踩在脚下的的雪发出独特的,吱吱的声响。
“走吧,枫先生。”她向我招手。
出了站台,视野开阔了起来。铁轨沉没在积雪里,只有踩在上面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金属的质感。在视线的正前方,铁轨消失在了飞雪和风中,让本就无边的铁路看上去更长了。
白在我身边,她走得很慢,与其说是走走,不如说她在漫不经心地散步。我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这个速度对我来说实在有点别扭。
“铁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我问道。
“是一个叫做绿松石镇的地方。”
“绿松石镇?”我愕然。
“是呀,绿松石镇。”白说道。
“沿着这条铁路往南走,你就能看到了。”她停下脚步,“中间会经过一座山峰,两片湖泊——其中一片就在绿松石镇旁边。”
白抬头望着天空。
“绿松石镇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街道,两旁都是商店,堆满了各种物品,这条街总是热热闹闹的,每逢周末总会挤满了人。
“那里有不止一个车站,也不止一条铁路,经常会有火车经过,车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提着行李。
“绿松石镇每间屋子都有壁炉,还有烧不完的木柴和炭火,冬天整座城都是暖洋洋的。有的人家还有酒窖,里面放着一桶一桶葡萄酒。主人杯中深紫罗兰色的葡萄酒在火光中摇曳着……”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白不住地咳嗽起来,我赶快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吧,白?”
“对不起……枫先生,我从小身体就有点弱……这天气有点太凉了。”她低声说道。
风比来时小了很多,但飞雪没有一点停下的意思。即使不停地走路,她的头发上仍然沾了不少雪花,而我的头发应该也快变白了。毕竟这车站旁的铁轨上可没有壁炉,也没有紫罗兰色的葡萄酒,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那晚我回到家中,看着黑洞洞的壁炉,拿起桌上摆了好久的面包,就着凉水啃了一大口。晚餐又是这样简简单单,甚至都没有一杯热可可或是牛奶。壁炉已经很久没有燃起过火焰了,任教所得的薪水实在无法支撑冬天取暖的炭火费用,风敲击着窗户,我只能裹着大衣抵御寒冷。
躺在床上,疲倦侵蚀着每一寸肌肤,像墨水一样蔓延开来。我没有抵抗,任由困意充斥着大脑,闭上眼,想着白和那绿松石镇,在风和雪的喧嚣中沉沉睡去。
“枫先生,您可以带我去绿松石镇吗?”白拉着我的手,像是在恳求。
铁轨被雪掩埋着,先不说行动不便,这样一直走下去恐怕会迷路的吧。即使绿松石镇真的存在,也不能就这样走过去。
我想要拒绝她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没想到她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两张票,火车车票。
我愣在风雪中,她仔细抚摸着这两张车票,然后将其中一张递给了我。
车票印刷得很精美,背面印有铁路公司的名字,还标注了列车型号和座位号,一切都像是真的——或许它就是真的车票。我简直不敢相信,它的起止车站分别是绿松石镇南站和白桦镇站,时间是……一周后的早晨八点。
这两张车票是白的父亲寄来的。她收到了一封像是放了很久的信,发黄的信封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地址是绿松石镇南街53号。她的父亲让她和母亲一起坐火车到绿松石镇上,随信寄了两张车票,也就是她拿出来的这两张。
白说,火车将从绿松石镇启程,在这里停靠片刻还会折返回去。只要有这张票,就能找到座位,搭乘这辆本是返程的火车前往绿松石镇。
“本来一张票是给母亲的,但是……”白呢喃着,漫不经心地看着地面。
白的父亲应该还不知道,白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自从母亲走后,白每天就待在车站盼着火车到来。即使是漫天大雪,即使寒风卷着雪花,她也没有一日缺席。日复一日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也挺孤寂的吧。
或许我的出现让她找到了一丝陪伴,她总是喜欢拉着我的手在铁轨上散步。天气突然回暖,阳光再次光顾了这里,一时间白雪消融,铁轨也重新露出了面貌。虽然还没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是褪去沉重的冬装的感觉还是让我感到无比轻快。
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好像支撑不住她的行动。每在铁路上走一会,她便要停下来休息片刻。自从上次之后,我很少让她长篇大论地说话,再加上和煦的风,她的咳嗽应该能有所缓解吧。
白的身体很轻,我一只手都能勉强将她提起。她喜欢让我把她背在肩上,她说这样她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没有了风雪的阻碍,铁路仍是那样无边无际,如果那张车票是真的话,我们还有三天就要启程了。
她靠着我的肩头,我望着天空,湛蓝的,和白的瞳孔一模一样。我贪婪地吮吸着来之不易的阳光的味道,家族的不愉快,工作的烦恼都被我抛到脑后。绿松石镇,管它是不是真的,我想要的或许只有阳光和白的陪伴吧。
时光若雨,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绿松石镇,被封存于时光的一隅,与世隔绝,而又和世界息息相关。
直到我真正抵达了那个地方,我才知道,白的笑颜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只是,再没有机会见她一面。
离启程还有两天,大雨。
我披着雨披走到车站,没看到白的身影。
这么大的雨,天气又开始转凉,她不可能来的吧。
离启程还有一天,晴。
车站里仍然没有白。我坐在她坐过的长椅上等待着,光影变化,落日满枝头。
她没有现身。
她的车票被我握在手里,起了皱纹。
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信,白寄过来的。
信中除了问候,就是提醒我明早八点,车站不见不散。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启程当天,大雨。
披着雨披,视线受阻,石板路又很湿滑,我摔在地上,车票脱手而出。
恍惚中,我听见远方传来汽笛声,那是火车发车的信号。
我赶快从地上站了起来,小腿上传来一阵痛楚,肯定是刚才摔伤了。我忍着疼痛四处寻找着车票,却没提防又摔了下去。
但多亏了这次摔倒,因为车票就在我的正前方不远处。我捡起被水淋湿的车票,庆幸车票的质量够好,上面印刷的痕迹仍然很清晰,检票员应该不会不认这张票的。
我站起身,不顾小腿的伤向车站狂奔。脑海中都是白和绿松石镇的模样。
来到车站,已经没了火车和白的痕迹。
我颓然地翻下车站,本想站在铁轨上,却一个踉跄跌倒了。雨水混合着煤灰和泥土缠绕着我,车票被我紧紧握着,如今已经成了一团。
不甘充斥着大脑,白就这样远去了,向着更好的远方而去。而我却没成功,或是没这样的命运,我永远无法摆脱这样的宿命。
雨水和泪水,失望与不甘,我几乎绝望。直到耳中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汽笛声,在铁路延伸的方向。而且……
并不遥远。
我立刻站起身,向着铁路的方向狂奔。雨水落在脸上,阻碍了视野,受伤的腿重重踏在不平整的铁轨上,浑身湿透。
跑啊……跑啊……
气温有些温暖的痕迹,而我又听见了汽笛的声音,比刚才更近。
跑啊……跑啊……
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停了,或者说我已经忘了它的存在。已经能看见火车了。它在视野尽头的雾气中慢慢滑行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
火车停了下来,面前车厢的车门打开了。我走了上去,白站在车厢的尽头,她看着天空,我看着她。
“枫先生!”她转过身,像小鹿一样扑到我的怀里,湛蓝的瞳孔中盈满泪水。
“对不起……”她小声地抽泣着,“我不该让你来的。这列火车是不会回去的。”
我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阳光照着车窗,车厢里暖洋洋的。
“那它会前往何方呢?”我问道。
她抬起头,蓬松的头发垂到我的手背上,像阳光的触感。
“绿松石镇……还有永恒的远方。”
她闭上眼睛,双臂紧紧抱在我的腰间。火车重新发动,车轮传来哐哐的声响。我看向窗外变换的景色,峰回路转,我们行驶在湖上,四周彩色的雾气倒映在如镜般的水面,远山葱葱。
铁路修了很多年,如今已经停工了。
第二年开春,有人沿着铁路走到尽头,只发现了一堆瓦砾。连那边的枕木都已经腐朽,看来早就停工了。
除此之外,那里有一具男性遗体。遗体的手里攥着一个纸团,上面的字迹大都不可辨认,只有四个字:绿松石镇。
由于没有亲属认领,这具遗体最终被安葬在小镇的公墓上,墓碑上简简单单刻着他的名字:枫何。
和他一同安葬的还有那个患有白血病的女孩白语,她在某天凌晨逝世,最终被安葬在枫何的旁边,靠着她父母的墓。
枫何为什么要沿着铁路走到尽头呢?人们不知道,但绿松石镇最终成了一个传说,有人说那里便是天堂,死者会乘火车前往那里。但这也只是一个传说罢了,铁路修了很多年,它终于在年复一年的风雪中沉入历史,沉入不可知的,永恒的远方。
“枫先生,有机会再见了!”白站在绿松石镇南站上向我挥着手,我靠在车厢的门框上,雾气弥漫在眼前。
“再见!”列车慢慢移动,我也向她挥了挥手,回身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白已经到站了,而我还有一程。
时光还很长,或者说它亘古永恒。我们会有机会再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