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 07 · 2,675 字
空箱
Original fiction · KLEIN BLues
- 成稿
- 2023.08.29
箱子放在阁楼里,有幸也有不幸,自从它被放在这里,就再也未曾动过。
箱子还是新的。七彩的漆色依旧鲜艳着,铜钉在木板上,还未染上青绿的锈。
阁楼里积灰盈寸,蛛网缠绕着房梁,箱子上盖着的油纸已然破损。她擎着烛,在某个落日将熄的黄昏踉跄着走上了这寂寞的小楼,在黑暗中摸索着。箱子放在阁楼的一角,放在那黄昏中不甚明朗的窗边,独守着时间。
她是何种缘故,想起了这遗弃了多年的箱子,又在抽屉或者柜中寻找了许久,才找到了一截短烛和钥匙。箱子上的锁还未锈蚀,反倒是钥匙——黄铜做的——已经布满了黑色或是青灰色的锈。
烛光暗淡,她将钥匙插进锁孔,钥匙卡住了。
她是何种缘故,才想起打开这箱子。她是做了母亲吗,是孩子满月了吗,亦或者是孩子长高了、长大了,需要再做一套衣装吗?箱子里放着她手织的布匹吗?她在出嫁之前就已经为自己,为孩子准备好了吗?
苎麻生长在水边,她弯着腰,一株株地刈下,堆在藤条编的箩筐中。那时候她还小,苎麻是母亲种的,箩筐是母亲编的,她还比长在院子里的苎麻高不了多少。她学着母亲用小刀划去苎麻青绿的硬的皮壳,露出里面雪白的丝,又沾了水晾在门外一排排竹竿上,等晴朗的天气,将它们浸在清水中,涴洗着剥下的丝。她或许会吟诵着古老的《诗经》的句子。
"东门之池,可以沤麻。”
她是识得几个字的。但即使不然,她依旧跟着和她一道日晒夜露手中的丝的少女们,浅声哼唱着同样的歌谣。
弟妹还小,而她俨然是个成长中的女孩了。当弟妹还在田间地头玩闹的时候,她在家中和母亲学织布。用白线织成经纬,用染成红色或黄色的线绣上字句,或是祈求平安的图案。她或许还不知道这些图案的意喻,还不知道那一双喜字是为了谁,为了何种仪式而准备的。
直到她问起母亲,才知道那是为了她的出嫁。少女的脸颊微赤,她不由得用手中的针和红线,在那大红的图案上多绣了几笔。一个夏天,两个夏天,好几个夏天……她不知寒暑地编织着每一个季节。
她织了许多布了,原来用的箩筐终于放不下了。母亲为她打了几只箱子,用了上好的榆木,涂了漆,上了铜和镍的铰链。榆木的箱子很重,因为和她织的布一同放进去的,还有青春的懵懂的心意吧。
她扭动卡住的钥匙,紫铜的锁纹丝未动,钥匙成了两截。
天色暗淡下去,蜡烛也快烧完了,火光不安地摇曳着。
她不再是小女孩了。她为自己,为丈夫,为将来的孩子织了足够的布,她还缺一套嫁衣。
嫁衣要用丝绸织成,于是她又开始养蚕。
清晨的雾还未散去,她已经在家门的桑树下采摘树叶,将一筐筐桑叶均匀地铺在蚕床上。雪白的蚕伏在青绿的桑叶上很是好看,若不是还有妹妹的苎麻要收割,她或许会一直伫在这里吧。妹妹也长大了,到了该织苎的年纪了,她要教会妹妹如何剥麻,如何成线,如何在雪白的布上绣上花纹,告诉她这些花纹的寓意……
她俨然是一个大人了。母亲能做的活计,她暗自努力比母亲做的更好。
养的蚕很快开始结茧了。她看着啃食桑叶的蚕用自己的丝将自己包裹,成为一个个白的茧。茧被放在温水中,她将几股蚕丝汇成一股丝线,用皂角在拇指尖揉搓着。抽出的丝需要挂在阳光下晾晒,在木头或竹子的支架中间,丝线垂着水滴,折射着明朗的光线。
她看着丝线出了神。她觉得她就像一只蚕。自记事起,母亲便教她织布。她织的布呀,满满当当地装了三个榆木箱子——女儿出嫁的衣物,都是要在娘家准备的。她奉尽整个青春织的布,每一寸每一尺都注满她少女的心意的布,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吧。她会像蚕一般,穿着自己织成的壳,为别人带来喜悦么?
蜡烛烧完了,她怔在黑暗中,似乎突然清醒了。她为何要来?那箱中封存着的物件,她再清楚不过了吧。
少女终于出嫁了。
招摇过市的长长的行列,照红了邻里的女儿的眼睛,也增重了每一个母亲的心事。行人都在议论她的夫君,说他是个多么儒雅、有文化的人,说这小两口定是天造地设。她坐在轿子上,穿着她亲自缝成的嫁衣,朱红的面纱下,她一定在欢笑吧。
这里的习俗,女儿出嫁时,娘家要送灯,意喻是祈求多子。她的那盏灯挂在卧室里,每到初一十五,便点上一支红蜡烛,摇曳的火光透过流苏系着的琉璃珠,柔和极了,宁静极了。淡绿色的光散溢着幸福和朦胧暧昧的希望。
她的丈夫思想很新,且是读书人,他拿了《西厢记》或是《诗经》教她认字。她终于知道少女时代吟唱的歌谣是何意了。丈夫时常外出,往南京或是镇江跑,带回来的是两本书,或是些小的金银首饰。
两口子感情很好。
她将嫁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箱笼中。那一只箱子,不做其它的用途,单单放着她的嫁衣。
她一定在用她那稚气未消的少女的心想象着未来吧。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命运总是弄人的。
丈夫生了重病,抬回来还剩一口气,在床上躺了几天,就死了。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没过多久,也病殁了。
弟妹还在成长的年纪,吃穿用度,都落在了她这姐姐身上。于是她不得不早早卸下婚装,换上便服,不得不用她少女的手杵着臼,推着磨。这是双织布的绣花的少女的手啊,如今却被生活摧残,早早生了茧。
若是能就这样活着下去,即使一人守着空落的寂寞的小楼,怕也是好吧。即使丈夫和母亲早早殁了,凭自己的双手,也能勉强过活下去吧。
丈夫留下的一点钱财,变成了两口薄木棺材,埋在了山林中的一隅。
妹妹成人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她自然是想嫁个好人家。于是那放在阁楼中的榆木的箱子,一只只地变空了,到最后就连箱子也未剩下。妹妹出嫁那天,那千骑红尘招摇的队伍,那一盏流光的珠子灯,搬空了姐姐的全部。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现在,这黑洞洞的阁楼的角落里,还剩下最后一口箱子。
紫铜的锁,锁着的是她自出嫁后,再也未曾穿过的嫁衣。
是她耗尽整个青春的心意,织成的躯壳,为了给自己给他人带来喜悦的茧。
现在居然放在这逼仄的阁楼中霉烂,岂不可怜!
她不禁想到了蚕,结茧之后的命运,是在温水中,在无意识的幻梦中死亡。幸福,终归是降不到她的身上。
她感到黑暗如山一般压过来。烛台掉在地上,她两眼紧闭,昏死过去。
她的身躯最后被埋在河中的小岛上。人们说她不洁,害死了她的丈夫和母亲,又失手害死了自己。一块大理石碑,镇着少女的棺,放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岛上。
从那以后,她的小楼被锁了起来。有时候,能从她的卧室里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那是珠子灯的流苏断了线,珠子落在了地上。
很多年后,这间屋子被人买了下来,阁楼中的箱子也终于重见天日。箱子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钉在木板上的铜生了锈,有一片甚至脱了下来。佣人除去积了许久的灰尘,撬开了锁——那半截钥匙还断在里面,打开了箱子。
她的嫁衣已经成了几块不成形的碎布。佣人将残片取了出来,用水洗净了箱子,重新钉上铜,换了把锁。这口本应沉甸甸的箱子终于空了。榆木做的箱子不怕时间,它或许还能卖个好价钱,毕竟又有谁在意它曾经装着的,是少女短暂的一生呢?